电话是华腾科技的HR总监打来的。洪仔接的，对方声音很急，说苏总在办公室晕倒了，救护车已经把人送到了瑞金医院。洪仔挂了电话，愣了三秒钟，然后转身跑进办公室。他被门槛绊了一下，膝盖磕在门框上，声音很响，但他没感觉到疼。
“月姐！苏哥晕倒了，在瑞金医院！”
江月的笔停在纸面上，墨水滴了一个黑点。她把笔放下，站起来，动作不快，但关浩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她拿起桌上的手机，走出办公室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关浩森跟在她后面，洪仔跟在最后面。电梯来得太慢，江月直接走了楼梯，从六十八楼下到一楼，膝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，但她没有停。
到医院的时候，苏辰已经醒了。他躺在病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他看到江月走进来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那个笑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江月看到了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江月站在床边，声音不大，但能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责怪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。
苏辰摘下氧气面罩，喘了一口气，“说了也没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纸片。
医生在门外把关浩森叫了出去。走廊里灯很白，照得墙壁发亮。医生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，表情严肃。“肝癌，晚期，已经扩散了。我们只能尽量减轻他的痛苦，但治不好了。”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关浩森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说话，靠在墙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管很亮，刺得他眼睛发酸。洪仔站在走廊尽头，没有过来，但听到了医生的话。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，用手背擦了，又涌出来了。
病房里，苏辰伸出手，握住江月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握得很轻，像是怕用力会碎。“我手上有华腾科技的全部股份，价值两百亿。”他喘了一口气，“我准备全部留给你。”
江月摇头，“我不要。你留给家人。”
苏辰看着她，嘴角那个很轻的笑又出现了。“我没有家人。前世是孤儿，这一世也是。我妈走得早，我爸是沈鸿远，但他不配。”他的手指在江月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，“你是我唯一的亲人。”
江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不是那种会当着人面哭的人，但这次没忍住。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她没有擦，任它流。苏辰看到她的眼泪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，但他没有哭。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“别哭。我这一辈子，值了。前世创业成功过，这一世帮你打天下。两辈子加起来，比大多数人强。”他喘了几口气，声音更轻了，“答应我，把K&F做到全球第一。”
江月握着他的手，用力点头，点了好几下。她说不出来话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关浩森从门外走进来，站在床边，看着苏辰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江月的肩膀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洪仔站在门口，不敢进来，靠在门框上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用袖口擦了又擦，袖口湿透了，还在擦。
苏辰看了一眼关浩森，嘴角那个笑容还在。“关浩森，你对她好一点。”
关浩森点了点头，“你放心。”
苏辰又看了看江月，把她的手放在关浩森的手上。关浩森的手掌很大，把两个人的手都盖住了。苏辰的氧气面罩已经重新戴上了，他的眼睛在面罩后面慢慢闭上了。不是昏迷，是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，氧气管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。
江月把手从苏辰手里抽出来，动作很轻，没有惊醒他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所有人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脏了的棉花盖在上海的上空。她把手撑在窗台上，手指用力到泛白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洪仔在门口，终于忍不住了，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有发出声音，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板，咕噜咕噜的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，很慢，但很稳。苏辰躺在那里，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。营养液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，透明的小珠子，慢得像是时间被拉长了。
江月在窗前站了很久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回头就会看到苏辰躺在那里的样子。她看着窗外，看着浦东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，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东方明珠塔的灯最先亮，然后是金茂大厦，然后是整条天际线。那些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天边流淌。
关浩森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，一直没有放下来。她能感觉到那隻手的重量，不轻不重，刚好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洪仔从门口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走到病床前，看着苏辰的脸。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十岁，眼袋很深，颧骨很高，跟之前判若两人。他伸出手，想碰苏辰的手，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他怕把苏辰弄醒。
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，光线暗了一些。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，没人接，停了。楼下的急诊室有救护车在鸣笛，声音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洪仔把病房的门关上了，动作很轻，但还是发出了咔嗒一声。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。他靠着门站着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灯泡有点刺眼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