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的快。医生说肝癌到了这个阶段,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江月把这句话听进去了,所以她每天都去。不管工作多忙,不管会议多晚,她都会在晚上九点之前赶到医院,坐在苏辰床边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
关浩森也经常去。他不像江月那样每天到,但每周至少去三四次。他去了也不怎么说话,就站在床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苏辰。有时候苏辰醒着,两个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不说,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洪仔每次去都哭,去了五次哭了五次,后来不敢去了。他怕自己哭得太凶,影响苏辰休息。
第七天晚上,江月趴在苏辰床边睡着了。她太累了,白天开了四个会,晚上处理了上百封邮件,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本来只想坐一会儿,但坐下去就起不来了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她趴在床沿上,脸埋在手臂里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
苏辰醒来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到趴在床边的江月。她的头发散开了,遮住了半张脸,几缕发丝垂在床单上。苏辰看了她很久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发抖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。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触碰到。
“江月。”他的声音很微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江月惊醒,猛地抬起头,脸上还有趴在手臂上压出的红印子。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手已经握住了苏辰的手。“我在,我在。”
苏辰看着她,嘴角那个笑容还在。他的嘴唇很干,裂了几道口子,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,渗出一丝血。“下辈子,我们早点认识。”
江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她握着苏辰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“好,下辈子一定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苏辰笑了。这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些,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。那条线直直地横在屏幕上,没有任何起伏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江月握着苏辰的手,没有松开。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苏辰的手背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关浩森从门外走进来,他一直在走廊里,没有进去,但听到了心电监护仪报警的声音。他走到床边,把手搭在江月的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江月没有动,依然低着头,额头抵在苏辰的手背上。
医生进来了,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苏辰的瞳孔,又听了听心跳,摇了摇头。护士把心电监护仪关了,那条直线消失了,屏幕变成一片漆黑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洪仔蹲在走廊里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白惨惨的,照着他的背影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
江月终于抬起头,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着苏辰的脸,那张脸比一周前更瘦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但嘴角那丝笑意还在,像是定格在了那里。她伸手把苏辰额前的头发拨了拨,动作很轻,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了的小孩。
关浩森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,一直没有放下来。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攥着车钥匙,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三天后,苏辰的葬礼在上海举行。
地点选了龙华殡仪馆,最大的那个厅,能坐三百人。但来的人远远超过了三百,走廊里、大厅外面、台阶上,到处都是人。华腾科技的员工来了几百个,K&F的员工来了上千人,还有商界的、投资圈的、媒体的。很多人江月不认识,但他们都是来送苏辰的。
灵堂布置得很简单,白色的花,黑色的幔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苏辰的遗像放在正中间,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,没打领带,笑得很自然。这是江月选的照片,她觉得这张最像他。
江月站在灵堂前排,穿着黑色西装,头发扎起来,没有化妆。她的眼睛肿着,但已经不再哭了。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也穿着黑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洪仔站在他们身后,眼睛红红的,但今天忍住了,没有哭。
追悼会开始,江月走到话筒前面。她手里没有稿子,但她准备了很久,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很多遍。
“苏辰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也是K&F的功臣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灵堂里安静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没有他,K&F走不到今天。没有他,我可能早就倒在了周明远的围剿之下。他帮了我很多,但从来不求回报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苏辰的遗像。照片上的他在笑。
“前世,我们是竞争对手。这一世,我们是战友。他跟我说,下辈子要早点认识。我答应了。下辈子,我们不做战友,做兄弟。”
全场默哀。三百多人同时低下头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灵堂里的白色花束微微晃动。默哀持续了一分钟,江月抬起头,走回前排站好。
关浩森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臂,没有松开。她看着苏辰的遗像,眼睛又红了,但忍住了。
追悼会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走得很慢,有人边走边抹眼泪,有人在门口互相拥抱。洪仔站在门口,给每个人发白色的菊花,每人一朵,发到最后,盒子空了,他还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最后一朵,忘了发出去。那是留给他的。他把那朵花放在灵堂的台阶上,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,白色的,落在黑色的台阶上,很显眼。
江月最后一个离开灵堂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苏辰的遗像。照片上的他还在笑,像是在说“别难过,我挺好的”。她看了几秒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阳光很亮,照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关浩森走在她左边,洪仔走在她右边。三个人走下台阶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灵堂里面,投在苏辰的遗像上。影子晃了一下,消失了,遗像上的苏辰依然在笑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洪仔走在最后面,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手里攥着那根激光笔——是上次发布会用的那根,他一直没还。他按了一下按钮,红点射出去,落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,很小一个点,圆圆的。他又按了一下,红点灭了。他把激光笔揣回兜里,手在里面攥了一会儿才抽出来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兜里的另一件东西,是苏辰以前送他的一个U盘,他一直没舍得用。他把U盘攥了一下,指尖碰到金属的边缘,凉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