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去世后一个月，林律师把遗产文件送到了江月办公室。文件很厚，装在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，封面贴着标签，写着“苏辰先生遗嘱执行文件”几个字，下面是一行编号。林律师把文件夹放在江月桌上，退后一步站着，没有坐下。
“苏辰先生的遗嘱已经公证过了，所有手续都办完了。华腾科技的百分之六十七股份，估值两百亿，全部转入您名下。您现在持有华腾科技的控股权，是华腾科技的实际控制人。”
江月翻开文件夹，第一页是苏辰的遗嘱复印件。他的字迹她很熟悉，工整，笔画清晰，每个字都端端正正。遗嘱只有一页纸，写得很简单——“我名下所有资产，包括华腾科技的全部股份，由江月女士继承。她是我唯一的亲人。”没有多余的修饰，没有煽情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干脆，利落。
江月把那页纸看了两遍，合上文件夹。“华腾科技的CEO那边沟通了吗？”
林律师点头，“沟通过了。现任CEO表示愿意继续留任，带领华腾科技按照原定战略发展。他说苏总在世的时候跟他提过，如果有一天苏总不在了，华腾科技要交给最信任的人。他说他信任您。”
“好。让他继续干。华腾科技的业务我不插手，保持独立运营。但我需要他在战略上跟K&F协同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律师走了。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股权过户的确认函，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悲伤之间——兴奋是因为钱到账了，悲伤是因为这钱的来源。“月姐，华腾科技的股份全部过户了。两百亿，一分不少。苏哥他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江月把确认函拿过来看了一眼，放在桌上。“他走了，但他的钱还在帮我们做事。这笔钱不是给我享受的，是给我打仗的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收购清单”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横线下面空白的，像一张还没动笔的作战地图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旁边，看着那四个字。“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？”
“收购竞争对手，把K&F的短板补齐。”江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，里面写着“AI芯片”。“我们现在最强的业务是AI芯片，Tensor 1.0领先全球。但我们在应用层还有短板。自然语言处理不如谷歌，计算机视觉不如微软。这些短板，靠自主研发太慢，收购是最快的办法。”
关浩森点了点头，“你打算收购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让投行去列清单。”江月转过身，看着洪仔，“你联系一下高盛和摩根士丹利，让他们出一份全球AI领域有潜力的中小企业名单。集中在自然语言处理和计算机视觉两个方向。估值在十亿到五十亿之间的，优先考虑。”
洪仔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，“月姐，预算多少？”
“一百亿。收购五家，每家平均二十亿。”
洪仔倒吸了一口凉气，“一百亿？咱们账上哪有一百亿？”
“苏辰的钱加K&F的自有资金，加起来两百多亿。拿出一百亿收购，绰绰有余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那份股权确认函又看了一眼，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，上了锁。“这笔钱不是我的，是苏辰留给K&F的。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。”
半年后，收购清单上的五家公司已经拿下了四家。第一家是法国的一家公司，做自然语言处理的，技术很强，但商业化能力弱，估值被低估了。K&F出价十五亿，对方犹豫了两个月，最后还是签了。第二家是加拿大的一家公司，做计算机视觉的，在安防领域有很深的技术积累。出价十八亿，对方很爽快，因为他们的投资人急着退出。
第三家是日本的一家公司，做边缘计算的，规模很小，但技术很独特。出价八亿，对方的老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说“卖给中国人也好，总比卖给美国人强”。第四家是以色列的一家公司，做AI芯片设计的，但跟K&F的Tensor架构不冲突。出价二十五亿，对方要价三十亿，谈了三个月，最终二十八亿成交。
四家加起来花了六十六亿。比预算省了三十四亿。
江月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四份收购协议，每一份都有几十页。她没有全看，但每一份的最后一页她都看了——签字栏，她的名字签在上面，墨迹已经干了。关浩森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第四家公司的技术评估报告，翻了翻。“这四家公司的技术都不错，跟K&F的业务互补性很强。自然语言处理、计算机视觉、边缘计算、AI芯片设计，四个方向，四个棋子。布局很完整。”
“还差一家。”江月把四份协议叠在一起，码整齐，放在桌角。
“哪一家？”
“欧洲最大的AI芯片设计公司。”江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“Graphcore”。下面写了一个数字——300亿。“这家公司总部在英国，估值三百亿，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他们的IPU架构跟我们的Tensor架构各有优劣，市场上有不少客户在同时评估两家产品。如果我们能把他们收购了，K&F在全球AI芯片市场的份额至少翻一倍。”
关浩森看着那个数字，皱了皱眉。“三百亿。我们账上现在只有不到两百亿。不够。”
“所以不是全现金收购。现金加股票。用K&F的股票去换他们的股份，这样我们不需要拿出三百亿现金。”江月转过身，“我已经让投行去接触了。他们的董事会正在考虑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传真，“月姐，高盛发来的消息。Graphcore的董事会拒绝了现金加股票的方案，他们要求全现金。价码是两百八十亿。”
“两百八十亿。我们的现金只有一百七十亿，还差一百一十亿。”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关浩森想了想，“关氏地产账上还有三十亿，可以暂时拆借给你。”
“不够。还差八十亿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终于开口了，“月姐，能不能找银行贷款？虽然你之前说不跟银行贷款了，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是为了收购竞争对手，是为了做大K&F。”
江月沉默了几秒。她想到苏辰，想到他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把K&F做到全球第一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上，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“找银行。这次破例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洪仔，“联系国开行，他们之前给过我们一百亿低息贷款。这次再谈一个更大的。”
洪仔点头，转身跑了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你不是说不跟银行贷款了吗？”
“我说的是不跟商业银行贷款。国开行是政策性银行，不一样。”江月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抱胸，“苏辰的钱已经花完了，想继续打下去，必须借钱。但借来的钱不是用来维持经营的，是用来进攻的。进攻的钱，借得越多人越敢借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又在算账了。”
“不算账不行。”江月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回桌前坐下。
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，比之前的更大更绿。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，叶面光滑，微凉。她的指尖从叶尖滑到叶柄，叶子抖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Graphcore收购计划”。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写了“目标：全球第一”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行字。“全球第一。苏辰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拼，会怎么说？”
江月想了想，“他会说‘别太累，注意身体’。”
关浩森笑了，“他是这样的人。”
江月也笑了，很短的一笑，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。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里，跟苏辰的遗嘱复印件放在一起。抽屉关上了，上了锁。她的手指在锁孔上按了一下，锁孔凉凉的，金属的边缘很光滑。她把手缩回来，拿起桌上的笔，继续写收购方案。
走廊里洪仔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，大概是打完电话回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气喘吁吁的，“月姐，国开行那边说可以谈，但需要抵押物。”
“拿K&F的股份做抵押。百分之十的股份，换一百亿贷款。”
洪仔愣了一下，“百分之十的股份？月姐，那可是几百亿的市值。”
“市值是市值，贷款是贷款。只要能拿下Graphcore，这点股份不算什么。”江月把笔放下，看着洪仔，“去跟国开行谈，条件可以商量，但贷款必须到位。三个月之内，我要让Graphcore变成K&F的一部分。”
洪仔咽了口唾沫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声控灯被他走路的动静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江月坐在桌前，手里转着笔，笔在指间转了两圈，掉了。她弯腰捡起来，笔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，墨水溅出来一小滴，在白色的桌腿上留了一个蓝色的点。她用拇指擦了擦，没擦掉，那点蓝色印在那里，像一颗小小的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