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持续了整整两个月。江月把这场收购当成一场战争来打,情报、策略、筹码,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。对方的CEO是个英国人,叫安德鲁,五十多岁,在半导体行业干了三十年,骨子里有一种老派欧洲人的傲慢。他一开始不把江月放在眼里,觉得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女人不可能吞下他的公司。头两次视频会议,他连正眼都没看镜头,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一边敷衍地点头。
江月没有生气,也没有急。她让投行把K&F的现金储备、技术专利、市场份额、增长曲线整理成一份五十页的报告,翻译成英文,亲自发到安德鲁的邮箱。报告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——“K&F收购Nexus AI,不是谁吃掉谁,是让欧洲的技术加上中国的市场,一起统治全球。”
安德鲁看了那份报告,沉默了一周。
双方的价格差距从一开始的三百二十亿对两百八十亿,慢慢缩小到三百零五亿对两百九十五亿。江月最后一次出价是三百亿,不再加了。她对安德鲁说,“三百亿,这是K&F的底线。如果你们不同意,我们就去找第二家。欧洲不止Nexus AI一家做AI芯片。”她当然是在吓唬他,欧洲能做AI芯片的就这么一家,但她赌安德鲁不知道她不知道。
安德鲁让了一步。三百亿,成交。
关浩森坐在会议桌旁,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通,把数字给江月看。三百亿,几乎花光了苏辰的遗产和K&F账上所有的现金。加上之前收购四家公司的六十六亿,苏辰的两百亿已经花完了,K&F自己的钱也贴进去一百六十六亿。账上现在只剩不到五十亿。“值吗?”关浩森问,语气里没有质疑,只是想知道答案。
江月看着那份签了字的收购协议,林律师刚刚确认完最后一个条款。“值。Nexus AI的IPU架构跟我们的Tensor架构是互补的。他们把重心放在云端训练,我们更擅长云端推理。两边整合在一起,K&F就有了从训练到推理的完整产品线。”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“训练”,右边写“推理”,中间写“Nexus AI”。“这条线补上了,K&F的AI芯片业务就没有短板了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他刚拍下来的合同签署页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放大缩小,像是在确认那些签名是不是真的。“月姐,Nexus AI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后涨了百分之二十。市场很看好这次收购。”
“市场看好不看好不重要。”江月把白板上的线描粗了一点,“重要的是技术整合。接下来一年,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把Nexus AI的技术团队跟K&F的芯片团队融合在一起。这不是签个合同就能解决的问题,是两个团队的人能不能一起干活、能不能互相认可、能不能为了同一个目标放弃原来的固执。”
关浩森收起计算器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打算怎么整合?”
“先把两个团队搬到一起办公。让Nexus AI的工程师来上海,在K&F总部待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K&F的工程师去英国,在他们的实验室待三个月。互相了解,互相学习。谁有本事谁当老大,不按国籍分,按能力分。”
苏辰要是还在,一定会喜欢这个方案。他生前最烦的事情就是公司之间的收购搞成派系斗争。他总是说“既然是一家了,就别分你我”。江月记得这句话,现在她用上了。
洪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“月姐,英国那边的工程师愿意来上海吗?”
“不愿意来的,可以不跟我们一起干。Nexus AI的收购协议里有一条——核心技术人员离职,竞业禁止期两年。两年不能在同行业工作,他们自己会算账。”
关浩森笑了,“你这条款够狠的。”
“林律师起草的。不是我。”江月看了林律师一眼。林律师推了推眼镜,谦虚地点了点头。
收购的消息在全球科技圈炸开了。K&F的市值一夜之间涨了百分之十五,从一千五百亿涨到一千七百多亿。分析师们连夜写报告,调高评级,上调目标价。有家美国投行的报告标题很夸张——“K&F正在成为AI领域的超级霸主”。洪仔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江月桌上,江月看了一眼,没翻开。
“月姐,你不看看吗?人家把你夸上天了。”
“看那个有什么用。把产品做好,比看一百份报告都强。”
洪仔把报告收起来,放在书架最下面那层,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。
Nexus AI的技术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,叫皮埃尔,头发很少,肚子很大,但脑子好使得很。收购完成后的第三天,他带着八个核心工程师飞到上海。走出机场的时候,他们每个人都拉着一个行李箱,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
洪仔去接的机,把他们拉到K&F总部。皮埃尔走进大厅的时候,抬头看着六十八层的中庭,嘴巴微微张开,没说出话来。洪仔带他们参观了AI实验室,梁文博亲自接待,用流利的英语讲解了Tensor芯片的架构设计。皮埃尔听着听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笔记,记了整整四页。
晚上,江月在总部餐厅请他们吃饭。皮埃尔喝了两杯白酒,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江月说,“我来之前,以为K&F只是一家运气好的中国公司。今天看完你们的实验室,我知道我错了。你们的工程师比我们年轻,但他们的想法比我们大胆。跟我干。”
江月端起酒杯跟皮埃尔碰了一下。“不是跟我干,是跟我们干。从今天起,K&F也是你的公司。”
皮埃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那杯白酒一口闷了。
技术整合的初步方案讨论了两天。江月没有参加所有的会议,但她参加了最后一场——决策会。皮埃尔和梁文博站在白板前,各自画出自己理想中的下一代芯片架构。两个人的方案差异很大,争论了两个小时,谁也没说服谁。江月坐在旁边听着,全程没有插话。等两个人都讲完了,她才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“皮埃尔的方案,优点是性能高,缺点是功耗大。梁文博的方案,优点是功耗低,缺点是性能不够。”她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中间画了一个圆。“下一代芯片,性能要比皮埃尔的方案高百分之十,功耗要比梁文博的方案低百分之十。两个指标,必须同时达到。”
皮埃尔和梁文博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“给你们三个月时间,把方案融合在一起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个新的架构图,比你们两个现在的都好。”
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皮埃尔和梁文博走出会议室,边走边争论着什么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洪仔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沓会议纪要,边走边翻。
关浩森跟江月走在最后面。他走得很慢,双手插在裤兜里,侧头看着江月。“你觉得他们俩能合得来吗?”
“合不来也要合。公司花了三百亿把他们买下来,不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各干各的。”江月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“合不来,就让他们慢慢磨合。磨一年不行就两年,两年不行就三年。总会磨出来的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“你倒是很有耐心。”
“不是有耐心,是没别的办法。技术整合这种事,急不来。你越急,他们越僵。你给他们时间,他们自己会找到出路。”
电梯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江月按了一楼,关浩森按了负一层。电梯下行,数字从六十八往下跳,谁都没说话。到了一楼,江月走出去,关浩森在电梯里说了一句,“明天早上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洪仔接我就行。”
“洪仔今天喝了不少,明天肯定起不来。”
江月想起晚上皮埃尔给洪仔灌了至少半斤白酒,洪仔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她笑了一下,“行,你来接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,关浩森去了负一层。江月走出大厅,旋转门转了一圈,外面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湿气和水腥味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上海的夜晚比白天安静,但马路上还是有车,一辆接一辆的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。她把手插进裤兜里,碰到了一张纸条,是洪仔白天塞给她的,上面写着“皮埃尔的航班号和时间”。她摸了一下纸条的边角,折得很整齐,她没拿出来看,就那么攥了一下,把纸条攥得更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