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是关浩森选的,不是外滩那些米其林,是虹桥路上一家不起眼的本帮菜馆,开了三十年了,老板换了三代,味道没变。包间在二楼,临街的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法国梧桐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关浩森把整层都包了,没有别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桌上摆着几道菜,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蟹粉豆腐、响油鳝丝、一锅老母鸡汤,都是江月爱吃的。还有一瓶红酒,醒好了,倒在醒酒器里,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江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头发披着,没有化妆。她四十五岁了,眼角有细纹,但皮肤还是很好,灯光打在上面有一种温润的光泽。她端起红酒杯,晃了晃,抿了一口。关浩森坐在她对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花白,但精神很好。他也在喝酒,喝得比江月慢,一杯酒端了半小时还没喝完。
“二十六年了。”关浩森放下酒杯,看着江月。
江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“时间真快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九岁,站在旺角的柜台后面,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。你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。你说‘这个价格不行,你再加点’。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,被你怼得说不出话。”关浩森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。“我当时就想,这小姑娘长大了不得了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关浩森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,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。“你的第一次发布会,穿的白色西装,头发扎起来,站在台上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你第一次被《时代》采访,记者问你成功秘诀,你说‘运气好,加上睡得少’。你第一次去马来西亚建厂,在工地上站了一天,鞋上全是泥,回来的时候脚肿了,你一声没吭。”
江月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酒入喉咙,温热。
“二十六年了,我跟你表白过两次,你拒绝了两次。”关浩森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第一次,你十八岁,说人生目标是商业帝国,不是婚姻。第二次,你二十岁,刚成为亚洲第一,说全球第一还没到手。现在全球第一到手了,你四十五岁了。”
江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关浩森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。他没有单膝跪地,没有掏戒指,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上。那不是车钥匙也不是房钥匙,是一把很旧的铜钥匙,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我老房子的钥匙。我爸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,在港城,半山,能看到海。我一直没卖,也没租,就那么空着。我在想,等有一天我们都累了,可以搬过去住。你不用上班,我也不用上班。每天睡到自然醒,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做饭。下午在海边走走,晚上看看电视。老了走不动了,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”
江月看着那把钥匙,钥匙的齿痕已经磨平了,插不进锁了。这把钥匙没有用了,但它还在。他留了二十六年。
“你不需要结婚,不需要生孩子,不需要改变任何事情。”关浩森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就让我陪着你,好吗?”
江月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,红得很明显,在灯光下一览无余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把钥匙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关浩森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凉凉的,骨节分明。他没有用力,就那么轻轻地握着,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?”江月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我这辈子只认定你一个人。”关浩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激动,没有煽情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二十六年了,从你九岁到你四十五岁,我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成功,看着你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。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——得意的、失落的、愤怒的、疲惫的。你在我眼里不是一个企业家,不是一个女强人,你就是江月。”
江月的手没有抽回去。她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,显得很小,很凉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,落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又掉了一滴,又一滴。
洪仔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,草莓味的,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——45。他没有进来,贴着门站着,听到了里面的对话。他听到关浩森说“余生让我照顾你”,听到江月说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”,听到关浩森说“因为我这辈子只认定你一个人”。他的鼻子酸了,把蛋糕盒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转过身,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管有点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江月坐在那里,手指在关浩森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不是抽走,是轻轻按了一下。关浩森感受到了,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,但还是很轻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江月说。
关浩森点了点头。“好,我等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走回对面坐下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皱眉。他看着江月,嘴角挂着笑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江月拿起筷子,继续吃那盘蟹粉豆腐,豆腐已经凉了,有点腥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咀嚼什么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。
洪仔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听到里面又开始说话了,才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他手里拿着那个蛋糕盒子,盒子的边角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了。
“月姐,生日快乐。”他把蛋糕放在桌上,打开盒子。草莓蛋糕,奶油是粉色的,上面用巧克力写了“45”两个字。他把那根数字蜡烛插上,用打火机点燃了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
关浩森看着蛋糕笑了,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下午。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种草莓的,月姐爱吃草莓。”洪仔站在桌边,搓了搓手,“许个愿吧,月姐。”
江月看着那根蜡烛,看了几秒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她许了什么愿,没有人知道。她睁开眼,吹灭了蜡烛。火苗晃了一下,灭了,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,在灯光里扭了几下,消失了。
关浩森鼓起掌来,洪仔也跟着鼓掌。两个人拍手的节奏不一样,关浩森拍得慢,洪仔拍得快,混在一起,像一首不太协调的曲子。
江月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大笑,是很淡的笑,但她笑了。洪仔看到她笑了,鼻子又酸了,赶紧转过身,假装去拿刀切蛋糕。他把刀递给关浩森,关浩森接过刀,切了第一刀,切得很歪,一半大一半小。他把大的那块放在江月面前的盘子里,小的那块给了自己,又把切得最丑的那块给了洪仔。
洪仔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蛋糕,笑了,“关哥,你切蛋糕的手艺跟你的表白水平差不多,都不怎么样。”
关浩森瞪了他一眼,“吃你的蛋糕。”
洪仔咬了一口,奶油糊在嘴角,像一个长了白胡子的老头。江月看着他那个样子,笑出了声。不是那种克制地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关浩森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三个人坐在包间里,吃着蛋糕,喝着凉了的红酒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梧桐树叶还在往下掉,一片接一片的,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,落在马路上,被风吹着跑了。
江月把那块蛋糕吃完了。她吃得比平时多,平时她不吃甜食,今天是例外。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,放进嘴里,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,像个小孩一样。
关浩森看着她,眼神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。
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。洪仔去买单,关浩森和江月走出餐厅。外面的风很大,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到处都是,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。江月裹了裹大衣,关浩森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的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他说。
江月点了点头。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碰到了那把钥匙——不是关浩森的那把,是她自己的。她摸了一下钥匙的齿痕,凉凉的,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围巾上,围巾很软,羊毛的,暖和。
洪仔从餐厅出来,手里拿着找零的零钱,一张一张的数着,数完揣进兜里。“车在那边,我去开过来。”他小跑着去了停车场,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,像一个移动的影子。他跑得比年轻时慢了,但还是跑,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洪仔。
江月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。叶子还在掉,一片接一片的,像是永远掉不完。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二十六年前的今天,你十九岁。”关浩森开口了,“你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,在旺角那间出租屋里,一个人过的。你跟我说,不过生日,麻烦。”
江月没有说话。
“明年你的生日,我、你、洪仔,三个人过。后年也是,大后年也是。”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,“以后的每一年,都是。”
江月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,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晃了几下,掉了。它飘了很久,在路灯的光里翻了几个跟头,最后落在马路上,被一辆驶过的出租车卷起来,飞到了路边的花坛里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