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江月约关浩森到办公室谈话。关浩森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——不是紧张，是期待。他以为她想通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甚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，步子迈得大，腰挺得直，头发特意梳过，花白的鬓角服帖地贴在耳侧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翘起二郎腿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江月。
江月坐在他对面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两杯茶，一杯是关浩森的，一杯是她自己的。茶还热着，热气从杯口往上冒，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淡淡的白雾。她看着他，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不是犹豫，是一种已经想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坦然。
“关浩森，我想了一夜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对不起，我还是不能答应你。”
关浩森脸上那个期待的表情凝固了。他嘴角的笑容还在，但已经僵住了，像一幅画被泼了水，颜色还在，形状已经模糊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的声音还稳，但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江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烫，温的。“我决定去大学教书。把精力放在培养年轻人上。K&F的事，我会慢慢交出去。我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眉头慢慢皱起来，不是生气，是不理解。“教书？去哪教？”
“清华，或者复旦。两边都有意向，我还在考虑。”江月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茶几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教企业管理，教科技创新，教创业。我这一辈子积累的东西，不能带到棺材里去。得有人接着。”
关浩森靠在沙发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他的手很用力，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几秒，又低下头看着江月。“我可以陪你。你去哪教，我去哪。清华也好，复旦也好，我可以去关氏地产在北京或者上海的分公司办公。不影响。”
江月摇了摇头。“你有你自己的事业。关氏地产是你爸留给你的，你不能扔了。而且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关浩森的眼睛猛地抬起来，盯着她。“你觉得是拖累？”
“是。”江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一个字，干脆得像刀切萝卜。
关浩森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要害之后的、短暂的空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江月。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头低着，像在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，每一声都很清楚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是东南亚的季报，他本来送报告的。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，脚像钉在了地上，走不动了。他的看着关浩森的背影，看着那个花白的头低在那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关浩森终于转过身。他的眼眶没有红，表情也没有失控，只是比进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说不清的疲惫，一些认了命的平静。他走回沙发前，没有坐下，站在那里，看着江月。
“好，我尊重你的决定。”
江月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只是说了两个字。“谢谢你。”
关浩森勉强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，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伸向江月。江月也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，他的手很大，她的手很小，跟昨天在餐厅包间里一样。但今天不一样的是，江月先松开了。
她松开手，把手收了回去，放在膝盖上。
关浩森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然后也收了回去。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，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，像是在丈量从这扇门到那扇门的距离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来不及躲，跟关浩森打了个照面。关浩森看到他手里的文件，点了一下头，说了一句“送进去了吗”，洪仔说“还没”。关浩森没再说什么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洪仔看到关浩森靠在电梯壁上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电梯门合拢了，关浩森的脸消失在门缝里，洪仔只看到他的下巴，有一条很深的皱纹，以前没有的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，迟迟没有进去。他看着江月坐在沙发上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皱眉，咽下去了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让洪仔觉得比哭还难受。
洪仔终于走进去了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，站在江月面前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唇动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江月看着他。
“江月姐，关哥他——”洪仔的声音有点涩，“他等了你二十六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把茶杯放下，“所以我不能耽误他。”
“你觉得是耽误？”
“是。他五十六岁了，再等下去，这辈子就真的没机会了。我不能让他把一辈子耗在我身上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晰，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反射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“他值得一个更好的人，一个能陪他过日子、能给他生孩子的女人。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洪仔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直，脊背挺得很直，但洪仔觉得她在绷着，绷得很紧，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那你呢？你值不值得一个更好的人？”洪仔问。
江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看着窗外，看着那道光从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上滑过去，落在远处一栋更高的楼上，又从那栋楼上滑过去，消失在云层里。
“去把东南亚的季报拿过来。”她说。
洪仔知道她不想再说了，把文件递给她，退出了办公室。他站在门口，把门轻轻带上了，门锁咔嗒一声，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。他靠着门框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灯管有点刺眼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，门口暗了一大截。洪仔的影子缩进阴影里，只剩半个身子还亮着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关浩森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句话：“她还好吗？”洪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，来回好几次，最后发了两个字：“没事。”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手在里面攥了一会儿才抽出来。
办公室里，江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东南亚的季报，但她没有翻开。她看着茶几上那两杯茶，一杯是她喝过的，杯口有浅浅的口红印；一杯是关浩森的，茶还没动过，已经凉透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关浩森那杯茶的杯壁，凉的，冰凉的。她把杯子端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茶倒进了窗台上那盆绿萝里。水渗进土里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，土面湿了一片，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。她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，杯底磕在玻璃面上，叮的一声，很脆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好几秒才消失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