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旦大学的校园里，梧桐树比外滩的更高更密。秋天的时候，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，从黄色变成棕色，从棕色变成满地碎片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江月每个周三下午都会穿过这条梧桐道，从校门口走到商学院的教学楼，走得很慢，不看手机，不听电话，就一个人走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，抬头看看树上的叶子，看它们在风里晃，看它们什么时候掉下来。掉了也就掉了，她不会叹气，继续走。
商学院的教室能坐两百人，第一节课的时候来了三百多人，走廊里都站满了。校长坐在台下第一排，穿着深色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表情很认真。他不是来凑热闹的，他想看看这个全球第一女强人到底能不能讲课。第二节课来了两百人，第三节课来了一百五十人。人少了，但留下来的人是真的想学的。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，像一盏盏小灯。
江月站在讲台上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子卷到肘部，没有穿外套。头发扎起来了，露出耳朵，没有戴耳钉。她把话筒别在领口上，拍了拍，话筒嗡嗡响了两声，台下安静了。
“我九岁开始创业，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活命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昨天发生的、无关紧要的小事。“在港城旺角电子一条街，我站在柜台后面卖CALL机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，脚肿了不敢休息。不是因为我不累，是因为休息了就卖不出去，卖不出去就没钱吃饭。”
台下没有人说话。学生们手里拿着笔，但没有人记，因为他们听傻了。
“后来我开了工厂，被人断过供应链，被人挖过人才，被人做空过股票，被人派杀手追杀过。”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——“失败”，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“你们在书上学到的创业，都是成功的案例。但真实的创业，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失败。我被人骗过、打过、追杀过，但从来没放弃过。”
第三排的一个女生举起了手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，扎着马尾辫，脸上还有青春痘。江月点了一下头，女生站起来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江老师，你后悔吗？”
江月看着她。那个女生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一种东西，不是崇拜，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，想从她这里找到答案。江月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后悔的只有一件事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。她想起了林清婉，想起她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样子。想起苏辰，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“下辈子早点认识”。她的眼眶红了一下，很淡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点红压了回去。
“没有多陪陪逝去的朋友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没有人动，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。有个女生在第四排，眼泪掉下来了，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，假装在揉眼睛。
江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她转过身，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——“坚持”“学习”“同理心”。“创业最重要的不是钱，不是资源，是这三个东西。坚持，失败了爬起来继续。学习，从每一次失败里学到东西。同理心，站在客户的角度想问题。”她把笔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台下。“钱没了可以再赚，资源没了可以再找。这三个东西没了，你就真的完了。”
下课的铃声响了。江月说“今天就到这里”，收拾好桌上的东西，准备走。学生们涌上来，把她围住了。有人拿着笔记本让她签名，有人拿着手机要合影，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，就是想跟她说句话。一个女生挤到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本《时代》杂志，封面是江月的照片，标题是“AI女王”。江月看到那本杂志，笑了一下，翻开扉页，签了名。
“老师，我能跟你合个影吗？”女生的声音很小，像是怕被拒绝。
“能。”江月站到她旁边，女生举起手机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拍了好几张。她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。“老师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会记住的。”
江月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记住没用，做到才有用。”
学生慢慢散了。江月站在讲台旁边，收拾最后几样东西。窗外远处的梧桐道上，关浩森站在那里，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，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教学楼的方向。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，从上课开始就站在那里，没有进去。洪仔站在他旁边，穿着一件旧夹克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咖啡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
“她好像找到了新的快乐。”关浩森说。
洪仔看着教学楼的方向，看着那些学生从门口涌出来，三三两两地走散了。“嗯。月姐以前在公司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总是绷着的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现在她放松了，脸上有笑了。”
“她笑起来还是好看。”关浩森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洪仔把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皱了皱眉。“关哥，你不进去看看她？”
“不进去了。她上课的时候，我不打扰她。”关浩森转过身，朝校门口走去。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一截深色的裤子。他的步子很慢，比平时慢了很多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洪仔跟在他后面，把凉了的咖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，塑料杯砸在桶底，咚的一声，闷闷的。
江月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梧桐道上已经没有人了。叶子铺了一地，金黄色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，一步一步地走，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叶子上，发出不同的声音，有的脆，有的闷，有的像叹息。她走到校门口，洪仔的车停在那里，车窗摇下来，洪仔从里面探出头。
“月姐，上车。”
江月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没有别人，只有洪仔一个。她系上安全带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，叶子还在掉，一片接一片的，像是永远掉不完。
“关浩森来过？”
洪仔发动了车，没看她。“嗯。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下午，没进去。”
江月沉默了。车子驶出校门，汇入车流。窗外上海的街景在午后让人有点慵懒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照在她手背上，暖暖的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风挤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
“他站了一下午，也不进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洪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关哥说他不想打扰你上课。”
江月没再说什么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停了。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，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路边有一家花店，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，红的黄的白的紫的，在阳光里开得很旺。她看着那些花，看了几秒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洪仔把车开到了江月住的小区门口，停稳，熄了火。江月睁开眼，解了安全带，拿起包，下了车。
“洪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洪仔笑了，“月姐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？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，关上车门，走进了小区。她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忽明忽暗，脚步声很轻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，像蚕在啃桑叶。洪仔坐在车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深处，才发动车子离开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，门口的石狮子被阳光照得发亮，一只的嘴里叼着一颗石球，另一只的嘴是空着的，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踩了油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