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是江月班上最安静的学生。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，笔记本摊开，笔握在手里，从头记到尾。她不怎么提问，但眼神一直在跟，江月讲到哪她看到哪，从不走神。江月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的成绩——成绩还没出来，是因为她的穿着。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，袖口的扣子掉了，用回形针别着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裤子短了半截，露出一截脚踝，鞋子是那种很旧的运动鞋，鞋帮磨出了毛边。
下课后，小陈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，等别的学生都走了，才走到讲台前面。她手里拿着一沓信纸，纸边卷了，上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带着很浓的乡音，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江月的眼睛。
“江老师，我想请教您创业的问题，可以吗？”
江月正在收拾东西，停下来看着她。大四的学生，二十岁左右，皮肤黑黑的，手指粗糙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被知识照亮的亮，是被生活磨过之后依然没有灭掉的亮。那种眼神江月太熟悉了。她看了三十多年。
“可以。去我办公室说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江月坐在沙发上，小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，身体坐得很直，膝盖并拢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在面试。她没有带水，江月给她倒了一杯，她双手捧着，杯子的热气在眼前飘，模糊了她的表情。关浩森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但没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小陈身上，若有所思。
“你为什么想创业？”江月问。
小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杯底磕在玻璃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江月，眼睛里的光比在教室的时候更亮了。
“我家在农村，父母供我上大学不容易。我妈在服装厂上班，一个月三千块，我爸在外地打工，一年回来一次。我上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借的，到现在还没还清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想赚钱，让他们过好日子。不用再借钱，不用再看别人脸色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。九岁，旺角电子一条街的柜台后面，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，脚肿了不敢休息，因为休息了就卖不出去，卖不出去就没钱吃饭。那时候她想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赚钱，活下去，不让别人看不起。
“我小时候也是这样，想改变命运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小陈说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关浩森在旁边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一直落在小陈身上。他看着她的穿着，她的手，她的眼神。他想起了另一个女孩，九岁的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，上面印着米老鼠。那个女孩站在旺角的柜台后面，仰着头跟他讨价还价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很清楚。
小陈的胆子大了一些，身体前倾，声音也大了一些。“老师，我听说你九岁就逃出家门了，是真的吗？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“是真的。但那是过去的事了，重要的是现在。”她不想多谈自己，把小陈的话题拉了回去。“你想做什么项目？”
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了好几折，打开来，上面写着一份商业计划。字迹很工整，但格式不标准，像是第一次写。“我想做农产品电商。我家在江西赣州，那边种脐橙，很好吃，但卖不上价。中间商收走一斤才一块多，超市里卖五六块。我想自己开网店，把脐橙直接卖给消费者，省掉中间环节。”
江月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遍。计划写得很粗，数据也不够细，但方向是对的。她做过电商，知道农产品电商最大的痛点是供应链和物流。脐橙这种水果，保鲜期短，运输成本高，小陈的家乡又在山区，物流成本更高。
“你有多少钱？”江月问。
小陈的脸红了一下，低下头。“三千块。是我暑假打工攒的。”
三千块。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她在旺角卖CALL机的时候，启动资金是三百二十港币。三千块，比她的多多了。但三千块想在电商行业里做起来，基本不可能。广告费、物流费、包装费、平台佣金，每一样都是钱。几千块钱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你有什么困难？”江月问。
小陈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。最后她还是说了。“我缺启动资金。老师，我知道你是大企业家，我——我想借点钱。我会还的，我可以写借条，可以给利息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小陈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咬着下唇，嘴唇被咬得发白。江月想起自己在旺角的日子，想起老陈赊给她五台CALL机的时候，她的心情跟小陈现在一模一样。怕被拒绝，怕被人看不起，但还是要开口，因为开口还有机会，不开口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不是借，是投资。”江月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小陈农产品电商项目，启动资金二十万。”她把纸条推给小陈。“这二十万，算我入股。赚了钱，你给我分红。亏了，不用你还。”
小陈看着那张纸条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眼泪哗哗地流，用手背擦了，又流了，擦了好几次才停下来。她站起来，朝江月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低，头快碰到膝盖了。
“谢谢老师，谢谢老师——”她的声音被眼泪堵住了，说不下去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，递给她。小陈接过纸巾，擦了脸，擤了鼻子，纸巾被眼泪和鼻涕浸湿了，皱成一团。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，没有扔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小陈面前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。回去把商业计划写好，写细。供应链怎么建、物流怎么走、营销怎么做，每一条都写清楚。写好了拿来给我看，我帮你改。”
小陈用力点头，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用手按了按，确认不会掉出来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眼眶还是红的，但脸上的表情比进来时多了很多东西——希望、感激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。
“老师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“我相信你。”
小陈走了，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江月和关浩森两个人。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双手插在裤兜里。他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她跟你年轻的时候很像。”关浩森没有回头。
江月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“像。但比我有福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在我最难的时候，没有人借我钱。老陈赊给我五台CALL机，那是买卖，不是施舍。他赚了钱的。”江月的手撑在窗台上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小陈遇到了我，我当年没有遇到我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你就是当年的你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两个人站在窗前，阳光从玻璃透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高一矮，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，嫩绿色的，在阳光里透明得像纸。江月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，叶面光滑，微凉。她的指尖从叶尖滑到叶柄，叶子抖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。
走廊里传来小陈的脚步声，跑着走的，哒哒哒哒的，很快，像在追赶什么东西。声控灯被她跑路的声音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走廊里连成一条光带。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江月的手从叶子上收回来，插进裤兜里。兜里有一张纸条，是小陈刚才塞给她的，上面写着“我一定会成功”。字迹很用力，笔划刻进了纸里，背面都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。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笔画，像是在摸盲文。她把纸条折好，放回了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