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办公室在复旦老楼的顶层,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墙上的书架塞满了书,有些书脊上的金字都褪色了。校长姓王,六十多岁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上系着一根绳子,挂在脖子上。他把江月带到沙发上坐下,亲自倒了茶,茶是龙井,叶子在杯里竖着,一根一根的,像立正的士兵。
“江月同志,你来找我,一定是有大事。”王校长笑着说,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江月没有喝茶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,推到王校长面前。“我想在复旦设立一个基金,叫K&F女性创业助学基金。每年出一亿,资助一百名贫困但有创业梦想的女大学生。”王校长的笑容凝固了,不是吓的,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个数字。他拿起文件翻了翻,里面写着基金的章程、资助标准、申请流程、评审办法,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,像一份商业计划书。
“每年一亿,资助一百人,每人每年十万,连续四年。”王校长把文件放下,摘下老花镜,用手帕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“江月同志,这是功德无量的事。我做校长快十年了,收到过不少捐款,但这么大的、定向资助女生创业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江月靠在沙发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“我当年创业的时候,没人帮我。九岁,兜里三百二十港币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,我不至于在旺角站柜台站到脚肿。”王校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听懂了,她不是在抱怨,是在陈述一段历史,一段让她决定做这件事的历史。
关浩森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等江月说完,他才开口。“我关氏地产也出一亿,一起做。”江月看着他,“不用,我自己出。”关浩森说,“让我也出份力,好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做。”
江月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关浩森拿起桌上的笔,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笔,签了名,字迹很草,勾画也重。王校长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“关先生,你这字写得跟病历本似的。”关浩森笑了一下,没接话,把笔放回桌上。
消息公布后,全国数千名女生报名。洪仔把报名材料从各地汇总到上海,堆在临时办公室里,一摞一摞的,像小山一样。江月亲自参与筛选,每一份都看。洪仔劝她,“月姐,几千份呢,你看得过来吗?让下面的人先筛一遍。”江月没听,该看还是看。
她看得很慢,每一份都认真读。不是看成绩,是看她们的故事。有一个女孩来自甘肃,父亲瘫痪,母亲一个人种地养活全家。她在信里写,“我想开一家网店,卖我们村的枸杞,让村里的叔叔阿姨不用再被中间商压价。”有一个女孩来自贵州,家里兄弟姐妹五个,她是最小的,也是唯一上大学的。她说她要做一款APP,帮山里的小孩学英语。还有一个女孩来自云南,父母在边境线那边种橡胶,一年见一次。她想做跨境电商,把当地的农产品卖到东南亚去。
每个故事都让江月想起自己。不是情节相似,是那种眼神——那种“我不想认命”的眼神。
关浩森也在筛选现场,坐在江月旁边,帮她看材料。他看得比她快,但看完了会放到她面前,“这个你看看”。江月接过去,认真看完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摇头。点头的放进“通过”那摞,摇头的放进“待定”那摞。
“这些女孩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”江月把一份材料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眼镜在鼻梁上留下了两道印子,她用手指按了按。关浩森看着她眼角的细纹,眼神很深,像一潭水。“你比她们幸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江月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们还要靠你的基金才能上学。你九岁的时候,没有人给你基金,你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江月沉默了,视线落在桌上那摞材料上。最上面那份是一个四川的女孩写的,字迹很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笔画,像在摸盲文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“月姐,第一批入选的名单已经初步定下来了,五十个人。你看看。”江月接过名单,一行一行地看,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寸照片,都是年轻的脸,有的在笑,有的没笑,但眼睛都是亮的。
她把名单放在桌上,“再加五十个。一百个,一个不能少。”
洪仔点头,“好,我让下面的人再筛一轮。”
“不用筛了。从待定里面直接补,补足一百个。”
洪仔愣了一下,“月姐,待定的那些条件差一些,有些成绩也不太好——”
江月看着他,“成绩不好可以学。条件差可以补。但是眼睛里没光,就什么都救不了。待定里的那些,眼睛都有光。”
洪仔把嘴闭上了,拿着名单跑了。
洪仔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,声控灯被他跑路的声音激活了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走廊里连成一条光带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只奔跑的鹿。
关浩森靠在沙发上,双手抱胸,看着江月。“一百个学生,每人每年十万,连续四年。那年就是四千万。加上你自己的助学基金,每年总投入很快过亿。够吗?”
江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“不够再加。钱放在账上是数字,花出去才是钱。用在这些人身上,每一分都值。”
“你不会破产就好。”关浩森笑了。
“不会。我算过账了。K&F每年分红几十亿,关氏地产也有十几亿。拿出一两亿做慈善,不影响生活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笑容慢慢收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这种账的?”
“一直会算。只是以前算的是怎么赚钱,现在算的是怎么花钱。”把茶杯放下,拿起了另一份材料,翻开来,是一个云南的女孩,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的申请书只有一页纸,但写得很有力,最后一行写着——“如果我能创业成功,我会把赚到的第一笔钱捐给K&F基金,帮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。”
江月把这份材料放进“通过”那摞,然后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特别关注”。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,后面的感叹号打得很重,纸被笔尖戳了一个小洞。她把那份材料放在最上面,压了压,边角对齐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些材料照成橘红色,像一堆还没烧起来的炭。江月的手在光里停了一下,手背上的青筋比年轻时明显了不少,血管的颜色透过皮肤,青紫色的,像树根。她把材料码整齐,竖起来在桌上墩了墩,对齐了边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