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动仪式的场面比江月预想的大。教育部来了一个司长,上海市教委来了一个副主任,复旦大学的王校长亲自到场,还有其他十几所高校的领导。媒体来了几十家,长枪短炮架在会场两侧,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。洪仔在门口发胸花,发到手软,脸上一直挂着笑,笑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会场设在复旦的礼堂,能坐五百人,坐得满满当当。第一排是领导和嘉宾,第二排是受资助的学生代表,小陈坐在最边上,穿着唯一一件正装,白衬衫,黑裤子,衬衫的领子有点大,她用手按了好几次。关浩森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目光一直落在台上。洪仔站在后台,手里攥着一瓶水,瓶盖拧开了又拧紧,拧紧了又拧开。
江月从侧台走出来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,头发扎起来,没有化妆。她走到讲台后面,把话筒往下压了一点,手里拿着讲稿,但没有看,放在了讲台上,翻开第一页,又合上了。
“稿子不念了,说几句真话。”她看着台下五百双眼睛,声音不大,但礼堂里安静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九岁的时候,从家里跑出来。不是叛逆,是活不下去。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在旺角电子一条街,我站在柜台后面卖CALL机,一天站十二个小时,脚肿了不敢休息。”
台下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“那时候没有人帮我。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,我不至于吃那么多苦。”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现在我有能力了,我想帮你们。在座的各位同学,你们不需要成为第二个我,你们只需要成为最好的自己。这句话不是鸡汤,是实话。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成为别人,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掌声响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从心底里爆发出来的,五百多人同时鼓掌,声音在礼堂里回荡,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
江月等掌声落下去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。她们有的在笑,有的没笑,但眼睛都是亮的。那种光她见过太多次了,在镜子里,在那些没有被生活打倒的人脸上。小陈坐在第二排,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在抖,咬着下唇,咬得发白。
“你们当中,有人想开网店卖家乡的特产,有人想做APP帮山里的孩子学英语,有人想做跨境电商把中国的产品卖到全世界。这些想法都很好,都很小,但小不是问题。我九岁的时候,最大的梦想是吃饱饭。比你们现在的梦想小多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笑声不大,但放松了气氛。
“K&F基金每年资助一百个学生,每人每年十万。这笔钱不多,但够你们交学费、买设备、做第一笔生意。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拿了这笔钱,好好干。干成了,不用谢我。干不成,也不用怕。爬起来继续干。我被人骗过、打过、追杀过,亏过几十亿,但从来没放弃过。你们也不会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久。
教育部司长上台讲话,讲了五分钟,大意是K&F基金是民营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典范,希望受资助的学生珍惜机会、努力学习、回报社会。王校长也讲了话,讲了三分钟,说江月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企业家,不是因为钱多,是因为心善。
轮到受资助学生代表上台发言。小陈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,走了两步稳住了,走到台上,站在话筒前面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,拿稿子的手抖得纸哗哗响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台下,又看着江月。
“我叫陈小梅,江西赣州人,复旦大四的学生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家在农村,父母都在外面打工,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借的,到现在还没还清。我做梦都想创业,想赚钱,想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。但我没有钱,没有人脉,没有资源。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梦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
“江老师说她没有遇到帮她的人,所以她来帮我们。我遇到了江老师,我是幸运的。我会好好用这笔钱,把脐橙电商做起来。等我赚了钱,我会把赚到的第一笔钱捐给K&F基金,帮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。”
她朝江月鞠了一躬,很深,头快碰到膝盖了。江月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。小陈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,江月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有哭,她拍了拍小陈的肩膀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台下听不到,只有小陈听到了。
关浩森坐在台下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鼓了鼓掌,掌声不大,但很坚定。洪仔站在后台,手捂着嘴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这次没有忍,哭得很痛快,反正后台就他一个人。
启动仪式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小陈没有走,站在礼堂门口,等着江月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是修改了好几版的商业计划书,打印出来了,装在透明文件袋里,边角整整齐齐。江月从礼堂走出来,看到她,停了一下。
“江老师。”小陈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欲言又止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江月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小陈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“江老师,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江月看着她,等着她说。“我——”小陈的声音又抖了,“我不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江月没有催她,站在那里,等着。关浩森从礼堂里走出来,站在江月旁边,看着小陈。洪仔也从后台跑出来了,站在后面。
小陈擦了擦眼泪,稳了稳声音。“江老师,我能不能去你的办公室说?这里人太多了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去我办公室。”
江月走在前面,关浩森跟在她旁边,洪仔走在最后面,小陈走在洪仔旁边。四个人穿过梧桐道,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的。小陈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,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在数步子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梧桐道很长,从礼堂到教学楼要走十几分钟,这十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。洪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陈,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刚才在台上感激的亮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深的东西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
江月走在这条路上,想起三十六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她走在旺角的一条小街上,去老陈的档口拿货。那时候她九岁,兜里只有几个硬币,走在路上脚疼得厉害,但她心里很亮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走到教学楼楼下,江月推开门,走进去。小陈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,攥得手指泛白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,把五个人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