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灯亮着，窗帘拉上了一半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着灯，东方明珠塔的塔尖闪着红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小陈站在江月面前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嘴唇在抖，张了好几次，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江老师，我也是重生者。”
关浩森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正准备喝，杯子停在嘴边，没有动。他看着小陈，眼神里的震惊压不住，但很快稳住了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，没有发出声音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，啪嗒一声，他没捡，就那么站着，嘴巴微微张开。
江月坐在沙发上，表情没有变化。她看着小陈，眼神很平静，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东西。没有惊讶，没有怀疑，甚至没有好奇。那是一种早就知道了、一直在等的平静。
“前世我三十岁，死于癌症。”小陈的声音在抖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肝癌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，没几个月就走了。我死之前在想，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，白活了。然后我醒了。醒在大二的寝室里，室友都在睡觉，天还没亮。我看着天花板，哭了很久。”
关浩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他想起苏辰，想起苏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下辈子早点认识”。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把那个画面压了回去。
小陈的手还在绞，绞得更紧了。“我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。我怕被人当成怪物，怕被送去研究，怕失去现在的一切。重生这件事，我谁都没说，连我爸妈都不知道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，“但我想您能理解。因为您也是。我在网上看到沈鸿远当年爆料的内容，我知道那是真的。别人不信，我信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窗外的东万塔的红光闪了一下，落在小陈的脸上，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瞬，灭了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，但办公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也是重生者。”
关浩森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早就知道，从江月九岁的时候就知道了，但从她嘴里亲耳听到，感觉还是不一样的。苏辰当年跟他坦白的时候，他花了好几天才消化。小陈说出来的时候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冲击——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重生者，也许还有更多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笔记本还在地上，他没捡。他的嘴还是微微张着，眼睛瞪得很大。他看着小陈，又看着江月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小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，是哭出了声音，很小的声音，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发出的那种呜咽。她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了好几次，擦不干净。
“江老师，我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安慰，一种理解，一种“你不用怕，我懂你”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因为你的眼神，跟当年的我一样。”
小陈哭得更厉害了。她蹲了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江月没有站起来扶她，没有拍她的肩膀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她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小陈哭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过来人才会有的平静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走到小陈旁边，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拿起来，放在她脚边。他没有弯腰，没有说话，放完就退回去了。
小陈哭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。洪仔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了，动作很轻，怕发出声音。他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笔记本上被踩了一个脚印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擦掉，把笔记本合上，夹在腋下。
小陈终于不哭了。她站起来，用纸巾擦了脸，擤了鼻子，纸巾湿透了，皱成一团。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，没有扔。
“前世我三十岁死，这一世我二十岁。我还有十年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“这十年，我不想白活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“那你打算怎么活？”
“我想创业。做农产品电商，把老家的脐橙卖出去。前世我就是做电商的，经验还有，但资金不够。这一世我不想等，我想现在就做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她想起自己重生后的选择——她没有犹豫，没有害怕，直接走上了同一条路，因为她知道自己擅长什么、能做什么。小陈也是。她没有因为重活一次就去尝试完全不同的东西，她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事。
“前世的经验，你有多少还能用？”
“大部分都能用。电商的底层逻辑没变，获客成本、供应链管理、用户运营，这些东西不管过多少年都是通的。工具变了，但方法没变。”小陈的声音越来越稳，眼泪干了，眼神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那你缺什么？”
“缺钱，缺人脉，缺一个能让我放开手脚的平台。”小陈看着江月，“江老师，我不想只拿基金的十万块。我想——我想跟您合作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关浩森也看着她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笔记本又掉了，但他没捡。
“怎么合作？”江月问。
“我想注册一家公司，您出钱，我出力。股份三七开，您七我三。”小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，眼神很坚定。
江月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三成？”
小陈想了想，掰着手指头。“第一，我有前世的电商经验，从零做到过亿，流程我走了一遍，坑我都踩过。第二，我有产品源头，我老家赣州的脐橙是全国最好的，我有现成的供应链资源。第三，我有动力，前世我什么都没做成就死了，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不是嘴角弯一下，是眼睛也笑了，眼角挤出了细纹。
“好。公司我出钱，你出力。股份五五开，不用三七。”
小陈愣住了。“五五开？江老师，您出钱，我出力，五五开我占便宜了。”
“不占便宜。你出力，我也出力。你的经验，我的人脉。你的产品，我的渠道。你的公司，我会亲自帮你盯着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办公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，放在桌上。“公司名字想好了吗？”
小陈想了想。“脐橙电商叫‘橙心橙意’。”
江月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这个名字，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递给她。“这是合作意向书，虽然不是正式的，但你拿着，算个凭证。”小陈接过那张纸，看着上面江月的字迹，工整，有力，每一笔都像刀刻的。
小陈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用手按了按，确认不会掉出来。她朝江月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低，头快碰到膝盖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哭。
江月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。“别鞠躬了。以后是合作伙伴，平等的关系。”
小陈直起身，看着江月，笑了。她笑起来很好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关浩森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洪仔站在门口，笔记本在地上，没捡，但他也没有弯腰去捡。他看着小陈的笑容，看着江月的眼睛，觉得这个画面很好，好到他不忍心出声破坏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，门口暗了一截。洪仔的影子缩进阴影里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手里攥着那根旧激光笔，按了一下按钮，红点射出去，落在小陈的影子上，在影子的胸口位置晃了晃，灭了。他把激光笔塞回兜里，弯腰捡起笔记本，拍了两下上面的灰，夹在腋下。地毯上还有笔记本掉下去时砸出的印子，他用鞋尖蹭了蹭，印子还在，蹭不掉。他把脚缩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