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站起来,绕过茶几,走到小陈面前。小陈还站在那里,眼泪干了,但眼眶还是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江月没有说话,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她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拥抱,是真正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力量的那种。小陈僵了一瞬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,把脸埋在江月的肩膀上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不大,但很真实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别哭了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小孩,“重生不是诅咒,是礼物。”小陈从她肩膀上抬起头,眼睛红肿着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她看着江月,嘴唇动了好几下。“可是我很害怕。我怕我改变不了命运。前世我什么都没做成,这一世我怕还是一样。”
江月松开她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看着她眼睛。“你已经在改变了。你能考上大学,能站在我面前,能说出你的秘密,这就是改变。前世你做得到吗?”小陈摇了摇头,眼泪又掉了一滴。“前世我连大学都没考上。”
“所以你已经比前世强了。一步一步来,不用急。”江月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,“我能做到的,你也能。不用成为我,成为你自己就行。”
小陈用力点头,吸了吸鼻子,用袖口擦了脸,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了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比刚才亮了很多,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。“谢谢江老师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小陈面前,伸出手。小陈愣了一下,也伸出手,跟他握了握。关浩森的手很大,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了,他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“小陈同学,加油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真诚。
小陈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没有哭。“谢谢关老师。”
洪仔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根旧激光笔,是去楼下打印店复印文件顺便买的——不,他就是拿着那根激光笔,一直没放下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办公室里这一幕,愣住了。小陈红着眼眶站在江月面前,关浩森刚跟她握完手退回去,江月的双手还搭在小陈的肩膀上。洪仔的嘴张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关浩森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。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洪仔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,走进来,把激光笔往口袋里一塞,站到了旁边。他的眼睛一直往小陈身上瞟,但什么都没说。
小陈走了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,看了江月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感激,有信任,还有一种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坚定。江月对她点了点头,小陈也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走路的动静激活了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脚步声哒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关浩森走回沙发前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。他看着江月,“她是第二个?”
江月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“第二个什么?”
“第二个重生者。苏辰是第一个,她是第二个。”
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刚才。你抱住她的时候。”关浩森把茶杯放下,靠在沙发背上,“你说的那些话,‘重生不是诅咒,是礼物’,‘你已经比前世强了’。这些话不是说给一个普通学生听的。你在跟她说,你懂她。”
江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“不是聪明,是认识你太久了。你说话的方式,我听得懂。”关浩森看着她,目光很深,“你早就知道?”
江月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夕阳正在落下去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在那片橘红里显得很黑,像一根烧焦的火柴。她把手撑在窗台上,手指碰到那盆绿萝的叶子,叶子在夕阳里显得有些蔫。
“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了。她的眼神不像是二十岁。二十岁的眼睛是迷茫的,是慌的,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。她的眼睛太亮了,太稳了,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多风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。”她把那片蔫了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,叶背的颜色还绿着,没死。“苏辰也有那种眼神。苏辰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关浩森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你越来越神了。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不是重生者。”
“不是神。是经验。见过一个,第二个就好认了。”江月的手从叶子上收回来,插进裤兜里。裤兜里有一张纸条,是小陈走之前塞给她的,上面写着“我一定会成功”。字迹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戳破了。她用指腹摸了摸破洞的边缘,毛糙的,剌手。
关浩森侧头看着她。“那你觉得,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个重生者吗?”
江月沉默了很久。夕阳的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肩上,又从肩上移到了地上。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慢慢变成暗紫色,看着东方明珠塔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不管有没有,我都不会再去找了。前世的恩怨已经了了,这一世的路也走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时间,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。“比如?”
“比如教教书,帮帮小陈这样的学生。比如种种花,养养草。比如发发呆,什么都不做。”江月的嘴角弯起来,这次的笑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是一种放松的、释然的、放下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笑。“过了那么多年打打杀杀的日子,累了。”
关浩森也笑了。他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夜景。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一片,万家灯火,像一地碎金子。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抖着,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叶面恢复了光泽,在灯下反着光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根旧激光笔,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。他按了一下按钮,红点射出去,落在窗玻璃上,在江月和关浩森的影子之间晃了晃。他没有关,就让那个红点停在那里,像一颗不会灭的星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三盏,门口暗了一大截,他的影子缩进阴影里,只剩半张脸还亮着。
江月伸出手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挤进来,带着湿气和水腥味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,风大了,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吹到了地上。洪仔赶紧跑过去捡起来,拍了两下灰,放回桌上,用订书机压住。
关浩森看着江月,江月看着窗外。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的,从近到远,连成一片。江月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手指碰到了那盆绿萝的叶子,叶面光滑,微凉。她摸了摸那片叶子,像是跟它说了句再见,然后把手缩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