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擦干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胸膛起伏了好几次，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。江月看着她，等着。关浩森的手搭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激光笔，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底。
“江老师，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。”小陈的声音还在抖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“你说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静。
小陈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，终于发出了声音。“我前世的名字，叫周晓晓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江月坐在沙发上，瞳孔骤缩。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，指节泛白。周晓晓——她前世最好的闺蜜的名字。那个从小一起长大、一起上学、一起逃课、一起分享所有秘密的女孩。那个在她父母吵架时把她拉到家里吃饭的女孩。那个在她第一次失恋时陪她哭了整夜的女孩。那个在她创业最艰难时把全部积蓄借给她、连借条都没要的女孩。
二十五岁。车祸。那天江月正在外地谈生意，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手抖得握不住手机。她赶回港城的时候，周晓晓已经走了。太平间的灯很白，白得刺眼。周晓晓躺在那里，脸上还有伤，但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睡觉。江月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，没有哭，站到腿麻了才被人扶出去。那是她前世最痛的一天。
“你是晓晓？”江月的声音在发抖。她这辈子很少发抖，四十五年了，扳着手指都能数过来。
小陈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前世我出车祸后，重生到了这个身体里，比你晚了十几年。我醒的时候，已经是2008年了，那时候你已经在上海了。我想过去找你，但我不敢。我换了身体，换了脸，换了声音，你不认识我了。”
关浩森皱着眉，看着小陈，又看着江月。他的脑子转得很快，把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——重生者，前世闺蜜，比江月晚重生十几年。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放在扶手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前世认识江月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重。
小陈看着他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声音没有断。“我是她最好的朋友，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，叮的一声，弹了一下，滚到了墙角。他没有捡，嘴张着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江月从沙发上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一个关节老化的机器人在执行指令。她走到小陈面前，站定了，看着她的脸。这张脸她看了快一个学期了。她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熟悉的东西——那些小动作，那些语气词，那种倔强的、不服输的眼神。她以为是重生者的共同特质，原来不是。是周晓晓。是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地、慢慢地，碰了碰小陈的脸。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，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。小陈的脸很烫，眼泪是热的，滴在江月的手指上，像一小滴开水。
“你的眼神，我一直觉得熟悉。”江月的声音哑了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，“原来是你。”
小陈握住江月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江月姐，对不起，我瞒了你这么久。”她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的，“我怕你不信我，怕你觉得我是骗子，怕你——不认我。”
江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滴，落在小陈的手背上，又滴了一滴。她没有擦，任它流。她伸出另一只手，把小陈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，紧到小陈的骨头都咯吱响。小陈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们。他的眼睛也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看着窗外浦东的天际线，看着那盏一直亮着的灯，喉结滚动了好几次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捂着嘴，眼泪哗哗地流。他没有擦，哭得很痛快，反正也没人看他。
江月松开小陈，双手捧着她的脸，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。“你前世二十五岁走的，这一世二十岁。你还有好多年。”
小陈吸了吸鼻子。“可是你比前世老了。前世你死的时候三十二岁，这一世你四十五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，像在怪江月不等她。
江月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无奈的笑，是那种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之后才会有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暖洋洋的笑。“你死了之后，我又活了七年才死。加上这一世的四十五年，我比你大了好多。”
小陈也笑了，哭着笑。两个人都红着眼眶，脸上全是泪痕，但都在笑。
“江月姐，这一世我会好好活的。活到一百岁，看着你变成老太太。”
“我才不会变成老太太。我永远比你大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，看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完又笑、笑完又哭。他的眼眶还红着，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。他走到茶几旁，抽了几张纸巾，递给江月，又递了几张给小陈。
洪仔从墙角捡起激光笔，揣进口袋里。他走到门口站着，看着办公室里这一幕。关浩森站在茶几旁，江月和小陈面对面站着，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，谁都没有松开。
“江月姐，你这一辈子，过得累不累？”小陈问。
江月想了想。“累。但值了。”
“那以后呢？以后还这么累吗？”
“不累了。以后的日子，我想过得慢一点，轻一点，简单一点。”江月握着小陈的手，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，“比如，帮一个小笨蛋把脐橙电商做起来。”
小陈破涕为笑，用袖口擦了擦脸。“我才不是小笨蛋。”
“你就是。前世就是。这一世还是。”江月看着她，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、不敢置信的庆幸。
她想起前世，想起周晓晓坐在她出租屋的床上，端着一碗泡面，笑着说“等你发达了，我给你当助理”。想起她在医院里，周晓晓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她的手。想起太平间那盏白得刺眼的灯。那些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，像潮水一样，挡都挡不住。
“晓晓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小陈的身体震了一下。不是害怕，是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。前世的名字从江月嘴里说出来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扇关了太久的门。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，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静静地流，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。门开着，光从办公室里面照出去，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。洪仔站在那个梯形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激光笔，拇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，没有按动，又按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笔帽没摘，他摘了笔帽，按了一下，红点射出去，落在墙角的地板上，很小一个点，圆圆的。他把红点慢慢移到门框上，又移到墙上，最后移到天花板上。他看着那个红点在天花板上画圈，画了很多圈，直到眼睛酸了才停。
小陈松开了江月的手，退后一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了，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、克制的、站在讲台下面认真记笔记的学生。“江老师，橙心橙意的商业计划书我会在下周五之前交给你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好。写细一点，供应链和物流的部分重点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陈朝江月鞠了一躬，又朝关浩森鞠了一躬，走到门口，经过洪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对他笑了笑。洪仔愣了一下，也笑了笑，笑得很僵硬，像脸上涂了水泥。
小陈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脚步声是急的、赶的，像在追什么。今天的脚步声是稳的、慢的，像终于追到了，不用再跑了。
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，江月站在窗前，手撑在窗台上。关浩森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看着那片夜色。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，叶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江月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，叶面光滑，微凉。她摸了一下，把手缩了回去。叶子抖了一下，像是在跟她说晚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