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小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纸巾，已经湿透了，皱成一团。她的眼睛红肿，鼻头也红红的，但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最重的东西搬开了。江月坐在她对面，两个人隔着茶几，茶几上那两杯茶已经凉透了，谁都没再喝。
“前世，我出车祸不是意外。”小陈的声音很轻，但办公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江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小陈抬起头，看着江月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，但这次没有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，久到自己都快忘了。“那辆车本来是冲着你去的。我推开了你，自己被撞了。”
关浩森站在窗前，转过身，眉头皱得很紧。洪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，手攥着膝盖，指节泛白。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当时不知道，因为你背对着马路。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咬住嘴唇稳住了。“我们在路边说话，你背对着车道，我面对着。我看到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，它已经离你很近了。我没有时间想，也没有时间喊，只能把你推开。然后那辆车撞了我，我飞出去，摔在地上的时候还有意识，我看到你在喊我的名字，但我听不见声音了。”
江月的嘴唇在抖。她的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小陈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更多细节。“我死后，灵魂飘在半空，看到你在医院里哭。你哭了一整夜，第二天嗓子哑了，说不出话。我还看到马路对面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，那个人我认识——是沈鸿远的手下。他在给沈鸿远汇报，说‘目标没死，死的另有其人’。我才知道，那辆车是冲着你去的，他们想杀的是你。我只是倒霉，刚好站在你旁边。”
关浩森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，攥成拳头，又松开了。他看着窗外，不看江月，不看小陈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话。洪仔在椅子上坐不住了，站起来又坐下，坐下又站起来，最后还是坐下了，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小陈面前，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凉，骨节分明，跟从前一模一样。前世握过无数次的手，这一世第一次握，感觉什么都没变。
“所以你替我死了。”江月的声音哑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小陈看着她。“我不后悔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不救你谁救你？”她的声音没有抖，很坚定，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“前世我死的时候，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。你后来被沈鸿远害死，我不在，没人救你。我飘在半空看着你死，什么都做不了。那种感觉，比死还难受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，看着江月蹲在地上，握着小陈的手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硬，“那江月前世后来还是死了。沈鸿远策划了第二次车祸，那次——没人救她。”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轻了下去。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低着头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月的手背上，烫的。“我知道。那次我救不了你。我死了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江月握着小陈的手，握得很紧。“这一世，换我保护你。”
小陈摇头，眼泪甩出去，落在茶几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用另一只手擦脸，擦不干净，越擦越多。“不用。我只想陪着你，像前世一样。不需要你保护我，也不需要我保护你。我们就——在一起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她站起来，把小陈拉进怀里，抱住了她。这一次的拥抱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是重逢的拥抱，是失而复得的惊喜。这一次是赎罪，是亏欠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小陈把脸埋在江月的肩上，哭得无声无息。她的身体在抖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但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像一个学会了不哭的孩子。江月一只手搂着她的背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。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哄小孩睡觉。
洪仔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上了。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，只剩头顶的灯和桌上那盏台灯。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人在哭。关浩森走回沙发前坐下，低着头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地板。地板上有几滴眼泪，不知道是谁掉的。
小陈哭累了，从江月肩上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，鼻子红通通的，脸上全是泪痕，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她看着江月，吸了吸鼻子，“江月姐，你这一辈子，比前世累多了。前世你至少还有我，这一世你什么都一个人扛。”
江月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“这一世也有你。只是你来晚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江月松开她，退后一步，看着她的脸。“重生这种事，自己控制不了。你来得晚，不是你的错。能来就好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江月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陈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洪仔从窗前走回来，站在门口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纸巾，递过去。江月接过来，抽了几张，递给小陈。小陈接过纸巾擤了鼻子，纸巾湿透了，皱成一团，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扔。
“江月姐，我以后叫你姐姐行吗？不用叫老师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能来你办公室吗？”
“随时来。”
小陈笑了，眼皮红肿得厉害，但那个笑容很真。“那我不打扰你了，我先回去写商业计划书。”她站起来，整了整衣服，朝关浩森和洪仔点了点头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过头。“江月姐，谢谢你。前世谢谢你保护我，这一世谢谢你等我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“前世是你保护我。这一世，换我等你。”
小陈没忍住，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走路的声音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比平时慢，像是腿迈不动。走到走廊尽头，她停了一下，回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，门还开着，灯还亮着，江月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小陈对她挥了挥手，拐了弯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江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。声控灯灭了一盏，暗了一段。又灭了一盏，又暗了一段。走廊尽头彻底暗了，只剩拐角的地方还亮着一盏，灯光从墙角漏出来，一小片，暗暗的，像快没电了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黑洞洞的走廊。“前世的事，今天算是了了吗？”
“了了。”江月没有回头，“她替我死了一次，我还不了。能做的只有陪着她，帮她把这个小公司做起来。”
“你欠她的，还不完。”
“还不完也得还。能还多少还多少。”
洪仔从办公室里走出来，站在两个人身后，手里拎着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，另一只手攥着激光笔。他把纸巾递到江月面前，江月没接。他放在门口的矮柜上，退后一步，站好。
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，门口暗了一大截。三个人的影子缩进阴影里，江月的影子最瘦最长，一直拖到走廊拐角。她转身回了办公室，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。窗外的浦东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了一片，东万塔的灯闪着红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人的心跳。她把手撑在窗台上，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抖着。她伸手摸了摸叶子，叶面光滑微凉，一片叶子已经黄了边，她用手指捏住那片黄叶轻轻扯了一下，叶子断了，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，粘在她指尖上，她用拇指蹭了蹭，没蹭掉，又蹭了一下，汁液化开，指甲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