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，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拧断。她低着头，眼泪已经不流了，但眼睛还是红的，肿得像桃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那盏东方明珠塔的灯闪了好几下。
“你重生后，为什么不早来找我？”江月的声音不大，但没有责备。
小陈抬起头，看着江月。“我不敢。我怕你不信，也怕改变你的命运轨迹。前世你已经够苦了，这一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，我怕我的出现会打乱一切。”
关浩森站在窗前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小陈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审视，是一种重新打量。洪仔从门口走进来，站在角落里，竖起耳朵，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但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。”小陈的声音稳了一些，“你创业初期，在旺角电子一条街，有个混混想抢你的摊位，抢了好几次，你报警没用，因为那个混混跟片区警察很熟。是我暗中找人帮你赶走的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她想起十三岁那年，旺角电子一条街。有个外号叫“丧彪”的混混，天天来她的档口收保护费，她不交，他就带人来砸东西。报警没用，因为丧彪的表哥就是那个片区的警长。她以为只能忍了，但有一天，丧彪突然不来了。她后来听说丧彪被人打断了腿，扔在街口，没人知道是谁干的，也没人敢查。“是你？”江月看着小陈。
小陈点头。“我雇了人，花了一笔钱。那时候我自己也没多少钱，但你的摊子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关浩森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。“还有呢？”
小陈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你被赵志打压的时候，赵志利用他在港城的人脉封锁你的供应链，让你的货出不了港。是你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做这件事，我当时在工厂里，拿到钱后就开始找渠道。”她停了停，“是我匿名举报了他的税务问题，帮他加快了被调查的进度。”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，看着小陈。“原来那个匿名举报是你。当年赵志的案子突然加速，所有人都以为是税务局内部有人帮忙，查了很久没查到是谁。”他看着小陈，目光很深，“你藏得够深的。”
小陈低下头。“我不是想藏，是不敢露。我怕你们查到是我，会问我为什么帮你，我说不清楚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“还有吗？”
小陈的嘴唇动了好几下。她看着江月，眼眶又红了，但她忍住了。“林清婉得白血病的时候，是我帮她联系的国外专家。我在前世就知道林清婉是你的好朋友，你一直因为她的死很内疚。重生后我一直在查白血病的治疗方法，找到了一个德国的专家，他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案，临床效果很好。我联系了他，想让他来中国给林清婉看病。但没来得及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江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灯还亮着，一闪一闪的，像人的心跳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？”江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因为我不想你觉得亏欠我。前世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，这一世我不想再让你欠。”小陈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不干净，越擦越多，“我做这些，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，是我想做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不帮你谁帮你？”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小陈面前，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你是我闺蜜，不存在亏欠。”
小陈看着她，嘴唇在抖。“可是前世我替你死了。这一世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，还是不敢认你。我——”声音被眼泪堵住了，说不下去。
江月握紧她的手。“前世你替我死，是你的事。这一世你帮我，也是你的事。我欠不欠你，是我说了算。”江月看着她，眼神很认真，“我说了，不存在亏欠。你是我闺蜜，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，都是。”
小陈看着江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，前世看了二十多年。这双眼睛变老了，眼角的细纹多了，但里面的光没变，还是那种笃定的、不服输的、让人安心的光。
洪仔站在角落，手捂着嘴，眼泪哗哗地流。他不想哭，但忍不住。他看着小陈，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她怎么可以一个人扛这么多？关浩森站在窗前，眼眶也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陈，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，不累吗？”
小陈看着他。“累。但累也值得。江月姐前世对我好，我这辈子还她。”
江月松开小陈的手，站起来，走回沙发前坐下。她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灯管很亮，刺得她眼睛酸，她眯了一下，没闭上。
“前世我死的时候，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没想到重生了，重活了一次，把上辈子没做完的事做完了。”她看着小陈，“更没想到，还能再遇到你。”
小陈吸了吸鼻子。“我也没有想到。我重生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的消息。知道你在港城，在旺角卖东西，我想去找你。但我不敢，我怕你不认识我了，也怕你认出我之后，不知道怎么面对我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“那现在呢？现在不怕了？”
小陈想了想。“还有一点怕。但江月姐你说得对，不存在亏欠。我们是闺蜜，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，都是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稳，眼神也越来越亮，像一盏灯被重新点亮了。
关浩森从窗前走回来，在沙发上坐下。他看着小陈，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。“小陈同学，你前世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周晓晓。”
“周晓晓。”关浩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是在记一个重要的名字。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
洪仔从角落走过来，站在小陈面前，伸出手。小陈愣了一下，也伸出手，跟他握了握。洪仔的手很大，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了，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周晓晓同学，你好。我叫洪仔，是江月姐的助理。当了二十多年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哑，因为在后台哭了很久。
小陈看着他。“我知道你。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们。”
洪仔的眼眶又红了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攥着那根旧激光笔，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，但还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，门口暗了一大截。小陈站起来，整了整衣服。“江月姐，我先回去了。商业计划书我会认真写，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江月送她到门口。“小陈——”
小陈转过身。
“商业计划书的事不急。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。眼睛肿成这样，明天怎么上课？”
小陈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她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走路的声音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她的背影在灯光里越来越小，拐了弯，消失了，只剩那道白光还亮着，亮了好一会儿才灭。小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，脚步声也远了。声控灯灭了一盏，灭了两盏，走廊暗了下来，只剩办公室门口这盏还亮着，把江月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，一直拖到走廊拐角。她转过身回了办公室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上了。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，剩下头顶的灯和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，灯光照在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茶上，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已经没有任何热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