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低着头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江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茶几旁,把那两杯凉透的茶收了,换了两杯热的。热水注入杯中,热气升腾起来,在白炽灯下扭成一道白色的烟。
小陈终于转过身,走回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她双手捧着那杯热茶,没有喝,只是捧着,好像需要一点温度。“江月姐,我还有话想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说。”江月坐回她对面的位置。
“前世,我一直很崇拜你。”小陈的目光落在茶杯上,看着那片竖着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。“你那么聪明,那么勇敢,什么都敢做,什么都能做成。高中的时候你考第一名,我考第十名。大学的时候你拿奖学金,我拿助学金。工作以后你创业,我打工。你永远在前面跑,我永远在后面追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江月,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,那笑容里没有嫉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澄澈的、真诚的仰慕。“但我没有嫉妒过你。真的。我特别高兴,我跟你是好朋友。你那么厉害,跟你是朋友我也觉得厉害。”
江月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不优秀。我只是你的影子。但我愿意当你的影子。”小陈的声音没有抖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、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情。
关浩森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,听到这句话把杯子放下了,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做了很多事,不是影子能做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赶走混混,匿名举报赵志,联系国外的专家。这些事,不是‘影子’能做的。影子只会跟着,不会做事。”
小陈看着关浩森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关老师,你这人说话真好听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关浩森靠回沙发背上,双手抱胸。“你不是谁的影子。你有自己的光。”
小陈的眼眶红了,但忍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从关浩森身上收回来,重新落在江月脸上。“重生后,我发誓这一世要像你一样强大。我不想再当那个只能看着你跑的人了,我想站在你身边,哪怕站不稳,我也想试试。所以我拼命学习,考上了大学,选了你教的那门课。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“你来我的课堂,也是故意的?”江月问。
小陈点头,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点小孩子做坏事被抓到的心虚。“我想让你注意到我,但又怕你认出我。每次上课我都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,那个位置你最容易看到。我怕你认出我,又怕你认不出我。每次你从讲台上看过来,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
江月看着她,眼泪掉了一滴,但很快擦掉了。“傻丫头,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。你的眼睛骗不了我。”她伸出手,小陈把茶放下,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一只手大一点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另一只手小一点,骨节分明,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茧。两双手握在一起,像两棵树的根缠住了,分不开。
小陈扑进江月怀里,哭了出来。这次哭得很大声,不像之前那样压抑着、忍着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。这次她放开了哭,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,像开了闸的洪水,堵不住了。
关浩森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拉开门出去了。他把门带上,动作很轻,但还是发出了咔嗒一声。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管有点刺眼,但他没有闭眼。洪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看到关浩森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关哥,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让她们说说话。”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里,靠在墙上。“咱们在外面守着。”
洪仔虽然没全懂,但那句“在外面守着”他听明白了。他把咖啡放在门口的矮柜上,站在关浩森旁边,也靠着墙。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办公室门口,像两尊门神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,光线暗了一些。洪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激光笔,按了一下,红点射出去,落在走廊尽头的墙上,很小一个点,圆圆的。他看着那个红点,看了一会儿,按灭了。
办公室里,小陈哭够了,从江月肩上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肿得更厉害了,鼻头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像刚被水泡过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发现擦不干净,江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。小陈接过纸巾擦了脸,擤了鼻子,纸巾湿透了,皱成一团。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没有扔。
“江月姐,我是不是很丢人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不丢人。我哭得比你还多。”江月用手指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,“你重生后,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,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我一想到你,就不累了。”小陈吸了吸鼻子,“前世你那么难都过来了,我这点苦算什么。”
江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张开双臂,小陈又扑了进去,两个人再次抱在一起。这一次没有哭太久,小陈很快就松开了,擦干眼泪,整了整衣服,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了,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、克制的学生。
“江月姐,商业计划书我会认真写。橙心橙意一定要做成,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你看到,你的影子也能发光。”
江月看着她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好。我等着看。”
小陈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关浩森和洪仔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,像两尊门神。小陈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关老师,洪老师,你们站岗呢?”
关浩森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插在腰间。“陪你江月姐聊天,我们外面守着,聊完了我们进去。”
小陈又笑了。她的笑容比刚才干净了许多,像雨后的天空,所有的阴霾都被冲走了,只剩一片透亮的蓝。她朝关浩森和洪仔鞠了一躬,走了。这次她的步子比来时轻了,鞋跟踩在地板上,咯噔咯噔的,像在跳舞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举起来,朝后面挥了挥。那只手很小,手指张开着,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。她挥了两下,放下手,拐了弯,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
关浩森走进办公室,洪仔跟在后面。江月站在窗前,手撑在窗台上,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抖着。她又摘了一片黄叶,捏在指尖,叶片已经干透了,一捏就碎,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,一小撮,褐色的,像茶渣。她用手指把碎末扫进手心里,走到垃圾桶旁边,倒了进去。拍了拍手,手心里还粘着一点碎末,她用水杯里的水冲了一下,冲掉了。水从手指间流下去,凉凉的,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,蹲下来把水渍擦干了,纸巾湿了一小块,她把纸巾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,掉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