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眼泪终于止住了，她用手背擦了擦脸，把最后那点泪痕抹掉。她的眼神从刚才的脆弱变得坚定起来，像一把刀被重新磨过了，刃口还在发亮。她抬起头看着江月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。
“江月姐，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没有催。
“前世，沈鸿远的人接触过我，想让我当间谍。”小陈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。
关浩森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江月的声音没有波动。
“我假装答应。”小陈看着江月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，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得意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苦涩。“他们以为我被收买了，让我汇报你的行踪、你的计划、你见了什么人。我每次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，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给过。但光说没用的不行，他们会怀疑。所以我偶尔也说一点真的，但那些真的都是小事，不会伤到你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沈鸿远的人想知道你下一步要进哪个市场、要跟谁合作、资金从哪里来。我把你前世的助理发展成了我的下线。”小陈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我跟他说，你帮我传话给江月，我不会亏待你。那个助理收了我的钱，答应了。但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同时也是沈鸿远的人。他在两边吃，两边骗。”
关浩森的眉头皱得很紧。他想起前世的苏辰，想起苏辰说过的话。前世江月身边全是漏洞，一个人根本防不住。小陈不是漏洞，她是想堵漏洞的人，可惜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保护我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，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小陈点头，眼泪又涌出来了，但她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“但我没能阻止你的死。那是我最大的遗憾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做了那么多，还是没能救你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。小陈接过纸巾，在手里攥着，没有擦。“前世我死的时候，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救你。这一世我又没救成林清婉。我怎么老是差那么一点点？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自责，是一种对命运无能为力的、深深的疲惫。
江月伸出手，握住小陈的手。“你不是差一点点。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。前世沈鸿远不是我一个人的敌人，是很多人的敌人。我一个人打不过，你一个人也救不了我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小陈低下头，看着江月握着她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比她的大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淡的戒指印，是很多年前戴过戒指留下的痕迹，后来摘了，印子还在。
“关老师刚才问我，为什么不早说出来。”小陈抬起头，看着关浩森。“因为说出来，沈鸿远会杀我。我只能暗中做。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帮你，连你都不能知道。沈鸿远的眼线太多了，你身边全是他们的人。我怕你知道后会露出破绽，被他们看出来。”
关浩森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问。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，不容易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真诚。
小陈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“关老师，你这句话，我等了好多年。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‘不容易’。”
关浩森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把目光移开，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，映着天花板的灯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江月握住小陈的手，握得很紧。“这一世，你不用再隐藏了。你是我的人，谁也不能动你。”
小陈看着她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静静地流，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。她用另一只手擦了眼泪，吸了吸鼻子。“江月姐，你这一世比前世霸气多了。前世你说不出‘谁也不能动你’这种话。”
“前世太弱了。谁都能动我。”
“你不弱。你只是没有帮手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直起身，看着江月。“你准备怎么安排她？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先让她把公司做起来。橙心橙意是第一步，做好了，后面还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她不是我的影子，她是自己的主角。”
小陈看着江月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江月姐，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好听。”
“以前不会说。以前只会算账、打仗、杀人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也会算账、打仗、杀人。但也会说好听的话了。”江月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小陈看着她，两个人都笑了。关浩森看着她们笑，自己也笑了，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，叮的一声。他弯腰捡起来，笔帽掉了，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。他走过去捡笔帽，蹲在地上够了好几下才够到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
关浩森看着小陈，想了想，“小陈同学，你之前的那些暗中操作——赶走混混、举报赵志、联系国外的专家。这些事情如果被翻出来，会有麻烦吗？”他的语气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。
小陈摇头。“不会。我做事很小心，用的都是匿名渠道，没有留下痕迹。沈鸿远活着的时候都没查到是我，现在他死了，更查不到了。”
“赵志那边呢？他的案子虽然结了，但如果有人重新查——”
“赵志的税务问题不是我做假的，是他真的有问题。我只是把证据递到了该递的地方。就算有人查，也查不到我头上。”小陈的语气很笃定，像是这些事她想过很多遍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过了。
关浩森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问了。他靠在沙发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目光落在小陈身上，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。
“你胆子够大的。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，还敢来上江月的课。”
小陈笑了。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沈鸿远做梦也想不到，他悬赏要找的间谍就坐在K&F基金受资助学生的位子上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。“你比我聪明。”
“不比你聪明。只是比你更会躲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根激光笔。他没有按，只是攥着，拇指在笔身上来回摩挲，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片，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底。他的目光落在小陈身上，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崇拜，不是同情，是一种认命。他想到自己，想到当年在旺角街头游荡的自己，如果不是江月把他捡回去，他现在可能还在街上混。小陈也是被江月捡回去的。不是捡，是她自己走过来的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，门口暗了一大截。小陈站起来，整了整衣服。“江月姐，我先回去了。明天还有课，不能迟到。”江月送她到门口，小陈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回过头。“江月姐，商业计划书我会认真写的。”江月点头。“好，我等着看。”
小陈又笑了。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，把她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她的鼻梁不高，但很直，从前世就是这样。江月看着那道鼻梁的轮廓，想起前世无数个夜晚，她跟周晓晓挤在一张床上聊天，聊到半夜，聊到两个人都睡着了。那些夜晚的月光也是这样，白白的，凉凉的，照在周晓晓的鼻梁上，照出那道细细的轮廓。
“晓晓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小陈转过身。月光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，像一颗星星。
“没事。回去吧。”
小陈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有话要说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走路的声音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她的脚步声咯噔咯噔的，像在跳舞。走到走廊尽头，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，像一个瘦瘦长长的巨人。她拐了弯，影子消失了，脚步声也远了。江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。声控灯灭了一盏，暗了一段。灭了两盏，暗了大半截。最后一盏灯在她面前晃了一下，灭了，走廊彻底暗了，只剩办公室里的光从门口漏出去，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