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又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。她没有进来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，好不容易直起来了，但还在晃。
江月看着她，“还有事？”
小陈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她走进来，在江月对面坐下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在一起。她看着江月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江月姐，前世你的死，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我没有害你。我死得比你早，怎么可能害你。”小陈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江月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容不是高兴，是一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的释然。“那就好。我怕你也是沈鸿远的人。”
“我永远不会害你。”小陈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关浩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小陈。“我相信她。”他说。不是“我觉得”，是“我相信”。这三个字的分量比“我觉得”重多了。
小陈看着关浩森，眼眶又红了。“谢谢你，关老师。”
关浩森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移开，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，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。他看了几秒，又把目光移回来，重新落在小陈脸上。
“我前世死后，灵魂飘在半空。我飘了很久——其实不久，但在那种状态下你感觉不到时间。”小陈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“我看到沈鸿远的人在你车上动了手脚。那天你要出门谈生意，车停在公司楼下，他们提前一晚在刹车油管上做了手脚。你开出去没多久，刹车就失灵了。车冲进了江里。”小陈的手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。“我飘在水面上，看着那辆车沉下去。我想喊你，但我没有声音。我想拉住那辆车，但我没有手。那种感觉，比死还难受。”
江月伸出手，握住小陈的手。
小陈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我没办法提醒你。我很痛苦。”
江月握紧她的手。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沈鸿远和他背后的人。”
小陈低下头，看着江月握着她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比她的大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淡的戒指印，那是很久以前戴过戒指留下的痕迹，后来戒指摘了，印子还在。“周明远已经死了。你的敌人应该都清除了吧。”小陈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安。
江月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灯管有点刺眼，她眯了一下。“差不多了。现在最大的敌人，是我自己。”她苦笑了一下。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小陈松开江月的手，身体前倾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看着江月。“江月姐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认真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前世你只有自己。这一世有关老师，有洪仔，有苏辰——虽然他不在了，但他在的时候帮了你很多。还有我。这么多人站在你身后，你怕什么？”
江月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“前世就会。只是你没注意。”
“前世你话多，但说的都是废话。什么今天天气不错啊，中午吃啥啊，这衣服好看吗。正经话一句没有。”
小陈笑了。“因为正经话说不出口。说出来显得太矫情了。”
“现在不矫情了？”
“现在也矫情。但你老了，脸皮厚了，听得了矫情的话了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笑出了声。他看着小陈，眼神里的东西变了，不是审视，不是同情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、带着欣赏的柔和。“你这丫头，胆子不小。敢说江月老了。”
小陈吐了吐舌头。“我说的是实话。江月姐比我大二十五岁。”
江月瞪了她一眼。“二十五岁怎么了？你也会老的。”
“我老了，你也还在。你是我姐，永远都比我大。”
江月的眼眶又红了。她看着小陈，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、穿着旧格子衬衫的女孩，看着她眼睛里那盏永远不灭的灯。她伸出手，把窗帘拉开。窗外的浦东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了一片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站在江月旁边。三个人看着窗外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在夜色里闪着红光，像心脏在跳动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根旧激光笔，拇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。红点射出去，落在窗玻璃上，在东方明珠塔的塔尖旁边晃了晃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他没有按灭，就让它亮着。
小陈站起来，走到江月旁边。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窗玻璃上，一高一矮一瘦，像三个不同时代的剪影。
“江月姐，你的敌人真的清干净了吗？周明远死了，X还活着。”小陈的声音很轻。
江月看着窗外的夜色。“X的事，我会处理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帮你把橙心橙意做起来。”
小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双运动鞋很旧了，鞋帮磨出了毛边，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，洗不干净了。“江月姐，我的事不着急。X的事更重要。”
江月转过身，双手搭在小陈的肩膀上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X的事，也是我的事。两件事都要做，但不冲突。白天帮你做公司，晚上查X。时间够用。”
小陈看着她，沉默了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顾不得收拾东西，关浩森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，递给她。“擦擦脸。明天还要上课，眼睛肿成这样怎么见人。”
小陈接过纸巾，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，门口暗了一大截，洪仔的影子缩进阴影里，只剩半个身子还亮着。他把激光笔的红点从窗玻璃上移到了天花板上，画了一个圈，又画了一个圈。红点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，大的小的，歪的斜的，像一个小孩的涂鸦。他看着那些圆，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酸了才关掉。红点灭了，天花板上什么都没留下，只有白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