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接过关浩森递来的水,双手捧着,没有喝。水是温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她的手指在水雾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。她看着那个指纹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江月。
“江月姐,你问我为什么不出手帮你对付沈鸿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。“我不敢。我怕暴露自己是重生者,沈鸿远会像对付你一样对付我。我只有一个人,没有K&F,没有团队,没有关老师这样的人在身边。他能杀了你,也能杀了我。”
关浩森坐在沙发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沈鸿远已经发现了江月。”他说的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他早就知道沈鸿远发现了江月是重生者,但从小陈嘴里听到“怕暴露”这三个字,他才真正意识到重生者这个身份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不是光环,是靶子。
小陈点头。“所以我很害怕。我只能在暗处帮你,不敢露面。每次帮你做完一件事,我都会换一个住处,换一张电话卡,换一个身份。我活得像个幽灵,没有根,没有家,没有朋友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在努力控制。“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要看好几分钟天花板才能想起来,哦,这是我在广州的出租屋,这是我在成都的青旅,这是我在北京的地下室。”
江月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她想起自己重生后的日子。从陆家跑出来,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她也住过地下室,也换过无数次住处,也知道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感觉。但不一样。她至少知道自己是谁。小陈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让人知道。
“我理解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。“重生不是光荣,是枷锁。”
小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次没有忍,任它流。“你比我勇敢。你敢公开对抗,我只能躲藏。你站在明处,我躲在暗处。你被追杀的时候,我只能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关浩森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,递给她。小陈接过纸巾,没有擦脸,攥在手心里,纸巾被眼泪浸湿了,皱成一团。
“现在沈鸿远和周明远都死了。你不用再躲了。”关浩森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
小陈抬起头,看着他,又看着江月。“所以我才敢来坦白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江月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跟着我?你想做什么?”
小陈用袖口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做最后的冲刺。“我想加入K&F,像前世那样,做你的助手。前世你是CEO,我是助理。每天帮你订机票、约客户、整理文件。那些事我做得很开心,因为离你很近。这一世我也想离你近一点。不是远远地看着,是站在你身边。”
关浩森靠在沙发背上,双手抱胸,看着小陈,又看着江月,等着江月回答。
江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小陈的头发上还沾着刚才哭的泪水,贴在脸颊上。她的格子衬衫领子又翻出来了,里面的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,白色的,洗得发白了。她的鞋还是那双旧运动鞋,鞋帮的毛边又多了几根。
“好。”江月说了一个字。
小陈愣了一下。“好什么?”
“好,你加入K&F。做我的特别助理。”
小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次是笑着哭。她的嘴咧着哭,眼睛眯着笑,又哭又笑,像一个小疯子。她站起来,走到江月面前,弯下腰,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了。
“谢谢江总。”声音哭得变了调。
江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。“别鞠躬了。不是说了吗,以后是合作伙伴。”小陈直起身,脸上的泪还没干,但笑容很大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关浩森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小陈面前,伸出手。“小陈同学,欢迎加入K&F。”小陈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,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。洪仔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还攥着那根激光笔。他站到小陈面前,伸出手。“周晓晓同学,欢迎。”小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握住洪仔的手,他的手也很大,茧子很厚,握得很用力。
“洪老师,谢谢你。”小陈的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别叫我老师。叫洪仔就行。”小陈摇头,“不行,你比我大那么多,叫洪仔不礼貌。”
“那就叫洪叔。”
“洪叔。”小陈叫了一声。
洪仔的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,假装看窗外的夜景,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,门口又暗了一截。江月站在窗前,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小陈站在关浩森旁边,洪仔站在门口。三只并排投在窗玻璃上,一高一矮一瘦。小陈站在最右边,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,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纹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她用拇指擦了擦那些指纹,没擦掉,水雾散了,指纹还在。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杯底磕在玻璃面上,叮的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