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正式入职的那天，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，像是有人在头顶撒沙子。她站在K&F总部大楼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，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，一道道的水痕像眼泪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裤，衬衫的领子有点大，她用别针别了一下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鞋子是新的，昨天在商场买的，特价区，九十九块。鞋底有点硬，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，但样子还过得去。
洪仔在门口等她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，伞面还在滴水。他看到她走过来，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“走吧，江月姐在楼上等你。”小陈点了点头，跟着他走进大楼。大厅里的灯很亮，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反着光，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朝她微笑。她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把文件夹攥得紧紧的，文件夹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，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，洪仔站在她旁边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。小陈站在他旁边，头发上还沾着刚才淋到的雨，几颗水珠挂在发梢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紧张吗？”洪仔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小陈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不用紧张。江月姐你又不是不认识。你连她怀里都哭过了，还怕什么？”
小陈脸红了一下，“洪叔，你能不能别提那事？”
洪仔笑了。“行，不提。”
电梯到了六十八楼，门开了。小陈走出去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她的新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吱咯吱的，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。她赶紧放轻了脚步，但鞋底还是响，她索性不管了，大步往前走。走到办公室门口，门开着，江月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还是热的，热气从杯口往上冒。
江月抬起头看到小陈，笑了一下。“来了？过来坐。”
小陈走过去，在江月对面坐下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推到江月面前。“江月姐，这是橙心橙意的商业计划书。我改了三版，你看行不行。”
江月拿起计划书翻了翻。比第一版厚了很多，增加了供应链管理、物流方案、营销策略、财务预测，每一部分都写得很详细。江月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小陈的签名，字迹工整，笔画清晰。她抬起头看着小陈的穿着，衬衫领口别着别针，西裤长了半寸，鞋底很新。“今天就开始上班？”
小陈坐得很直，手放在膝盖上。“如果你同意的话。”
“实习期三个月，每月工资五千。转正后一万。毕业后签正式合同，待遇另谈。”江月的语速很快，像在念合同条款。“你的工作是特别助理，直接向我汇报。平时帮我整理文件、安排行程、对接各部门。橙心橙意的事，用业余时间做，不影响正常工作就行。”
小陈点头，拿起桌上的笔，在实习协议上签了名。字迹很工整，但手在抖。江月看着她签字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别怕你前世就帮我做过事，这一世更容易。”
“前世我是帮你订机票约客户，这一世你这么大一个公司，我怕我做不好。”小陈的声音还有点抖。
“做不好就学。我付你工资就是让你来学的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看着小陈。“小陈还在上学，不能全职。”他的语气不是质疑，是提醒。
江月想了想。“那就兼职。周末来公司实习，平时在学校上课。毕业了转正。”她看着小陈，“周末能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小陈用力点头。
关浩森看着江月，“周末来公司，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？”
江月看着小陈。“你住哪？”
小陈低下头。“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，一个月八百块。坐地铁到公司要一个小时。”
“搬到我那里住吧。我之前说过，客房空着也是空着。搬过来之后上班方便。”小陈的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，江月说她有空的客房，她以为只是客气话，没想到是真的。
“江月姐，那会不会太麻烦你？”
“不麻烦。我一个人住，房子太大。”
关浩森看着江月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。“你那房子太大了，一个人住确实空。小陈住过去，正好做个伴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，朝小陈竖了个大拇指。小陈看到了，笑了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小陈面前。“走吧，让洪仔带你熟悉一下公司环境。各个部门都走一遍，认认门。以后有事找他们，知道人家长什么样。”
小陈站起来，洪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手里换了一把伞，伞面是干的。“走吧，周晓晓同学。你先从一楼开始看，前台、财务部、市场部、技术部、AI实验室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小陈跟着洪仔走出办公室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，看了江月一眼。江月对她点了点头，她笑了，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她脚步轻快了许多，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不觉得响了。
关浩森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下得比刚才大了，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。江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想培养她，将来接我的班。”她的声音不大。
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，眉头微微皱起。“她才二十岁。”
“我九岁就创业了。年龄不是问题。”江月看着窗外，雨越来越大，模糊了浦东的天际线，东万塔的塔尖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“她前世帮我做过事，这一世又暗中帮了我这么多年。她是自己人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接班？”
“不急。先培养几年。等她熟悉了K&F的业务，等她把橙心橙意做起来，等她自己独当一面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退下来之后，去干什么？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去教书。专门教创业。”
关浩森笑了。“你还没教够？每周两节课不够，还要全职去教？”
“教不够。我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。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，看着她们的眼睛里的光，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。”江月把手撑在窗台上，手指碰到那盆绿萝的叶子。叶子已经换了一批新的，绿得很嫩。她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，叶背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走廊里传来洪仔和小陈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“这是市场部，平时人最多，吵得很。”“这是技术部，人都很安静，整天对着电脑。”“这是AI实验室，进去要刷卡，我给你办一张。”
小陈的声音很认真。“洪叔，实验室的卡什么时候能办下来？”
“下周。到时候我送到你手上。”
脚步声远了，说话声也小了。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，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小陈这孩子，可塑性强。好好培养，说不定真能接你的班。”
江月点头。“她前世就聪明。只是运气不好，走得太早了。这一世她有机会，我会帮她走远一点。”
洪仔带着小陈走完了一圈回来，小陈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，密密麻麻的，每个部门负责什么、门在哪、谁是谁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旧激光笔——洪仔送她的那根。她的拇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，红点射出去，落在天花板上，很小一个点，圆圆的。她晃了晃手腕，红点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圈。
江月看着她，“进来。”
小陈走进来，把激光笔揣进口袋里。“江月姐，公司我走完了，笔记也记了。下周我再来，周末两天都可以上班。”
“好。下周六早上九点，准时到。”
“收到。”小陈站直了，像在军训。
江月看着她的样子，笑了。“走吧，我送你下去。”小陈摇头，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下去就行。洪叔送我到门口。”她朝江月和关浩森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走路的动静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，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巨人。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拐了弯，脚步声远了，只剩声控灯还亮着。
洪仔跟在后面，到楼下送她。他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，伞面很大，把两个人都罩住了。雨还在下，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。
“洪叔，你说江月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小陈的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。
洪仔想了想。“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