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牌是洪仔上午送来的。白色的卡片,蓝色的挂绳,上面印着小陈的照片,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拘谨,嘴角弯着但眼睛没弯。照片下面写着“特别助理-周晓晓”几个字,字体不大,但很清楚。小陈把工牌挂在脖子上,挂绳有点长,工牌垂到胸口,她用手托着看了看,翻过来又翻过去,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。
“别看了,是真的。”洪仔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我亲手做的假不了。”
小陈笑了,把工牌塞进衬衫里面,贴着胸口。卡片凉凉的,贴在心口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一直传到心里。江月带她走进办公室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很亮。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,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。茶几上摆着一束花,白色的百合,插在透明的花瓶里,是关浩森早上带来的。
“这里就是你的战场。”江月站在窗前,转过身看着小陈。
小陈站在办公室中间,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她曾经只能在门外偷偷看一眼的地方。书架、白板、办公桌、窗台上的绿萝、墙上挂着的K&F全球布局图。她终于站在了这里,不是以学生身份,不是以受资助者身份,是以K&F员工身份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百合花的香味和阳光晒过的灰尘味。
“姐姐,以后我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。
关浩森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。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,没有进来,不想打扰。“你终于有个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
江月转过身看着他。“是啊,二十多年了,终于有人能真正理解我。”
小陈走到江月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江月另一边。洪仔也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小陈旁边。四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阳光很好,东万塔的塔尖反射着光,金茂大厦的尖顶像一把剑插在地上。
洪仔的声音从最右边传来,有点激动。“月姐,还有我,还有关哥。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关浩森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江月看着窗外,那片天际线她看了二十多年了。从二十岁看到四十五岁,从K&F的总部大楼还没建起来看到它成为浦东的地标。她看着那片天际线,看着那些高楼一栋一栋地建起来,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在这间办公室里经历了太多,从供应链危机到资本联盟围剿,从苏辰的去世到周明远的破产,从全球第一到现在的平静。
“前世你为我挡了车祸,这一世换我为你铺路。”江月没有转头,声音很平静。
小陈看着她,摇头。“不用。我们一起走。前世你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这一世,我们并排走。”
江月转过头,看着小陈。小陈的眼睛很亮,那盏灯从二十岁一直亮到二十岁——不对,从前世二十岁亮到这一世二十岁。那盏灯灭过,在她前世死去的那几年灭过,但重生后又亮了,比以前更亮。
“好,一起走。”江月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不一样了。年轻时笑起来是锐利的,是张扬的,是一种“我赢了”的得意。现在笑起来是温和的,是释然的,是一种“我不再是一个人”的满足。
关浩森看着她的笑容,嘴角弯了起来。他想起二十六年前,在旺角电子一条街,九岁的江月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。她那时候不常笑,但每次笑起来都很张扬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现在这把刀收进了鞘里,锋芒还在,但多了一层温润的光。
洪仔在后面站着,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站得很直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,拇指粗粗的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在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江月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阳光洒在她和小陈身上,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关浩森站在她左边,洪仔站在最右边。四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像一幅画。
“新的十年,新的开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办公室里安静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小陈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姐姐,这十年我们做什么?”
“先帮你把橙心橙意做起来。然后做更多的事。帮助更多像你当年一样的女孩。”
关浩森从裤兜里抽出手,插在腰间。“你这个人,做什么都要做最大。做慈善也要做最大。”
江月没有接话,嘴角的笑容说明了一切。
小陈低头看着胸口的工牌,工牌在阳光里反着光,上面的照片还是那样拘谨地笑着。她把工牌从衬衫里面拿出来,放在外面,工牌垂在胸口,蓝色的挂绳在白色衬衫上很显眼。“江总,我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吗?”她的声音故意压低了,装得很正式。
江月看着她,笑了。“可以。先把这份文件看了,写个摘要给我。”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小陈,厚厚一沓,至少几十页。
小陈接过文件,翻开第一页,标题是“K&F集团东南亚市场战略规划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抱着文件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坐下。那是洪仔提前为她准备的位置,桌上摆着新的笔记本电脑、新的笔记本、新的笔。她打开电脑,把文件放在旁边,开始工作。
洪仔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笑了。“月姐,你给她那么多活,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“第一天怎么了?第一天就不能干活了?”
洪仔把嘴闭上了,退到门口站着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,白惨惨的光照在地板上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插在裤兜里,攥着——攥了个空。那根旧激光笔已经送给小陈了。他的手在空荡荡的裤兜里摸索了一下,只有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发票。他把手抽出来,垂在身侧,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来回摩挲着。那只手好像少了什么东西,空落落的。
关浩森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那片天。云很淡,天很蓝。他想起苏辰,想起他说“下辈子早点认识”。苏辰没有等到这一天。
江月站在窗前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想起苏辰,想起林清婉,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。如果他们还在,看到今天的场面,会说什么?苏辰大概会说“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”。林清婉大概会哭,她最喜欢看这种场面。
小陈在办公桌前埋头看文件,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。她看到不懂的地方,用笔在边上画个问号,继续往下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四个人身上,落在绿萝上,落在百合花上,落在工牌上。一切都很安静,一切都很明亮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,光线暗了一点,但办公室里还是亮的。洪仔站在门口,看着那缕阳光从窗台慢慢移到地板上,又从地板慢慢移到墙上,最后落在白板上。白板上还留着江月很久以前写的字,墨迹已经淡了,只剩淡淡的灰色印子,依稀能认出是“全球第一”四个字。阳光落在那个“第”字上,把最后那一横照得格外清楚。那道光定在那里,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