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,深秋。江月五十岁。时间是个不讲情面的东西,年轻时你觉得它慢,慢到一天像一年。过了四十岁它就快起来了,快到一年像一天。江月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太阳正在落下去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在那片橘红里显得很黑。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银丝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一些,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种笃定的、不服输的亮。她的腰还是直的,肩膀还是平的,站在那里像一棵长了五十年的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动。
关浩森坐在沙发上,头发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全白,像落了满头的雪。但他身体硬朗,腰还是直的,眼神还是亮的。六十一岁的人了,每天早上还去游泳,游完泳再来办公室坐一上午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是热的,热气从杯口往上冒,在暮色的光线里扭成一道淡淡的烟。
小陈站在江月旁边,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,头发扎起来,露出耳朵。她二十五岁了,比五年前高了半头,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和沉稳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战略规划文件,但她没有看,站在江月旁边等着她说话。洪仔从门口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的表情很兴奋。五十五岁的人了,跑起来还是一阵风,手机换了最新款,但用的还是那个旧手机壳,边角磨得发白了也不换。
“月姐,量子物理学家的人选名单出来了。国内三个,国外两个,都是顶尖的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江月桌上,退后一步站好。“你要不要看看?”
江月没有回头,看着窗外的那片橘红。 “放着吧,我等会儿看。”
关浩森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。“你真的要研究这个?穿越的事,过去这么多年了,沈鸿远死了,周明远也死了。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。暮色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。 “不是不放心,是想知道真相。我为什么能穿越?苏辰为什么能穿越?小陈为什么能穿越?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?背后有没有规律?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多年了,我不想带着疑问进棺材。”
小陈站在旁边,手指在平板上画了一下。“姐姐,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为什么偏偏是我们?前世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,苏辰死的时候七老八十了,你死的时候三十二岁。我们三个年龄不一样,经历不一样,穿越的时间也不一样。到底有什么共同点?”
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拿起洪仔送来的那份文件翻了翻。名单上有五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页介绍,学历、研究方向、主要成果、联系方式。她看得很仔细,每一条都看完了,把文件放下。
“没有共同点。”她看着小陈,“至少我们没找到。但找不到不代表没有。也许我们找的方向不对。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的共同点,而在于我们死亡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暮色越来越浓了,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,东方明珠塔的灯亮了起来,闪着红光。他没有说话,看着那片天,看着那些灯。
洪仔站在门口,看着江月,又看着小陈。 “你们又聊那些玄的了。穿越啊,重生啊,时空啊。我听不懂,但我觉得挺吓人的。”
江月看着他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不是玄的,是科学。科学你不懂?”
“懂一点儿。但你们聊的太深了。”洪仔把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碰到了那根新买的激光笔,笔身的漆还是新的,亮闪闪的。他按了一下,红点射出去,落在天花板上,很小一个点,圆圆的。“月姐,你说穿越到底是怎么发生的?是技术?还是超自然?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所以我要搞清楚。沈鸿远当年资助的那个物理学家叫周明远,他研究时空穿越研究了一辈子。他的理论模型小陈看过一些,说很粗糙,但方向是对的。也许在他粗糙的模型后面,藏着一些我们没发现的东西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“周明远的遗物不是都查过了吗?笔记、论文、实验记录,没什么特别的东西。”
“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。但也许我们漏了什么。”江月看着小陈,小陈点了点头,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份文件。 “周明远的笔记里有一段话,我当时没太在意,现在越想越不对劲。他在笔记里写——‘意识的量子态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从死亡的身体中脱离,进入另一个时空的接收体。这个接收体的选择不是随机的,它与意识的原始状态之间存在某种共振频率。’”
关浩森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。“共振频率?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之所以重生到陆晚棠身上,不是因为巧合,是因为我和陆晚棠之间存在某种‘共振’。同样的,苏辰重生到他自己身上,小陈重生到现在这个身体上,也是因为共振。身体不同,但某种东西是相通的。”江月的声音在安静的回响。
洪仔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插在腰间。“月姐,你说这些我听得头都大了。”
江月笑了。“头大就对了。我头也大。但头大也得想。这件事我想了三十多年了,从重生第一天就在想。前三十年忙着打仗,没时间深究。现在仗打完了,公司稳了,是时候搞清楚这件事了。”
小陈看着她,“姐姐,你想从哪里开始查?”
“从周明远的笔记开始。从头到尾再读一遍,这次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她看着小陈,“你帮我读。你心细,能发现我发现不了的东西。”
小陈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回沙发前坐下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。“你真的要研究这个?万一查出来的东西,不是你想知道的呢?万一查出来穿越是某个人的阴谋,是某个组织的实验,你怎么办?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该知道的,迟早要知道。不该知道的,问也问不出来。我只想知道真相,不管真相是什么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,浦东的天际线完全亮了起来。他看着江月,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盏灯从九岁亮到五十岁,从来没有灭过。“行,我陪你。”他笑了笑,六十一岁的笑容还是跟年轻时一样,眼睛弯起来,眼角挤出一堆细纹。
洪仔站在门口,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。江月坐在办公桌后面,小陈站在她旁边,关浩森坐在沙发上。三个人三个位置,各自坐着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,但又像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,谁也离不开谁。
“那我也陪你。”把手从腰间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。“虽然我听不懂,但跑腿还是可以的。联系物理学家、查资料、整理文件,这些事我都能做。”
江月看着他笑了。“你都快退休了,还跑腿?”
“不退了。月姐你都不退,我退什么?我再干十年,干到六十五。”
小陈看着她,平板电脑已经关了,夹在腋下。“姐姐,我想起一件事。周明远的笔记里有一段话提到过‘接收体的年龄越小,共振的成功率越高’。你重生的时候九岁,苏辰重生的时候多大?”
江月想了想,“他重生的时候比他前世年轻了很多,但具体年轻多少他没说。”
“所以年龄可能是关键因素之一。”小陈的眉头微微皱着,“但也不一定。我重生的时候这个身体已经二十岁了。二十岁不小了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,“所以年龄不是唯一因素,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因素。最重要的可能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算了,先不想了。先把周明远的笔记再读一遍,读完了再说。”
小陈把平板电脑从腋下拿出来,打开,翻到周明远笔记的扫描件。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地方看不清,需要对照原件。她在想,要不要去港城大学找一下原件,也许纸质的版本比扫描件更清楚。洪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夜风挤进来,凉凉的,带着湿气和水腥味。他看着窗外的那片灯,黄浦江上的游船挂满了彩灯,从西向东缓缓移动。那根烟在他嘴唇上颤了一下,他没有拿下来,就那么叼着。
江月站起来走到窗前,小陈跟着她走过去,关浩森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。四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那些灯一盏一盏的,从近到远连成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天边流淌。江月的手撑在窗台上,手指碰了碰那盆绿萝的叶子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。她养了快三十年的这盆绿萝换过无数次土,剪过无数次枝叶,但它一直在那里,从没死过。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,上面挂着一个旧旧的铜钥匙扣,是一只小铜猴。他把钥匙放回口袋,手指攥着那只小铜猴,攥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