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教授来K&F的那天，上海刮了大风。梧桐叶被吹得满天都是，在阳光下打着旋，像一群金色的蝴蝶。洪仔在楼下接的人，老教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，皮鞋上沾着落叶。他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，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，像是在空气中画公式。
会议室里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，洪仔放了几支马克笔，红蓝黑三色，整整齐齐地摆在白板槽里。江月坐在主位，小陈坐在她右手边，关浩森坐在对面。李教授坐在关浩森旁边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开，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推导。
“江总，你上次让人送来的资料我看了。”李教授推了推眼镜，“周明远的理论模型虽然粗糙，但有几个闪光点。他关于意识量子态的观点，跟我不谋而合。”江月靠在椅背上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小陈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准备做记录。她的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李教授，嘴唇动了好几次。
“李教授，我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李教授看着她，等着。
“我的记忆最近出现了混乱。”小陈的声音有点抖，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。“我记得前世我死在二十五岁，车祸。但最近我经常梦见另一个场景——我好像在三十岁还活着。在那个梦里，江月姐也活着，我们在一起吃饭，但地点不是前世住过的城市。那个城市有很高的楼，很多玻璃墙，比上海还要现代。”
李教授放下笔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这个梦重复过多少次？”
“至少十几次。每次的细节都不一样，但场景是一样的——我和江月姐在一起，我们在吃饭，在聊天，在做很平常的事。那个梦太真实了，醒过来之后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，哪个是假的。”
关浩森皱起了眉头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江月坐在主位上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“我也偶尔有类似的感觉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同一个记忆，好像有两个版本。一个版本里，我重生后直接去了港城，在旺角卖CALL机。另一个版本里，我先去了深圳，在一家电子厂打工，后来才去港城。两个版本都很真实，但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”
李教授把眼镜取下来，用眼镜布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他看着江月，又看着小陈，目光很深。
“这可能意味着，你们经历过不止一次穿越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。
关浩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识的量子态不是一次定型的。它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线上跳跃，叠加，分离，再叠加。每一次跳跃都会留下记忆痕迹，但大多数痕迹会被主导时间线的记忆覆盖。只有在某些特定条件下，被覆盖的记忆会以梦境或幻觉的形式浮现出来。”李教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画了几条波浪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“如果我的推断正确，小陈女士的记忆混乱不是偶然，是她经历过多次穿越的证据。她的意识不止一次在不同的时间线上移动过。”
小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，手指攥着笔，指节泛白。“那我到底是谁？前世二十五岁死的那个是我，还是三十岁还活着的那个是我？”
李教授看着她。“都是你。只是不同时间线上的你。”
小陈把小陈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没转明白。她转过头看着江月，江月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很深，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李教授，如果我们真的经历过多次穿越，那穿越的原因是什么？谁或者什么力量在操控这件事？”
李教授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周明远的研究有一个假设——存在某种宇宙级别的机制，当时间线出现重大偏差时，会自动修正。修正的方式就是让某些关键个体的意识在不同时间线上移动，去修补那些偏差。你们可能是这个机制的一部分，不是偶然，是必然。”
关浩森靠回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“你的意思是，江月和小陈是被选中的？”
“不一定是被谁选中。也许是宇宙规律本身。就像重力一样，不是谁设计的，它本来就存在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江月和小陈对视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，但也有一种奇怪的释然。好像这么多年想不通的事，终于有人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笔记本掉了，啪嗒一声，他没有捡。他的嘴微微张着，眼睛瞪得很大。听不懂李教授说的那些话，但他看懂了小陈和江月的表情——她们很震惊。
李教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把白板上的波浪线又看了一遍，拿起板擦擦掉了。白板上留下一片淡淡的蓝色痕迹。
“江总，我建议你们做一次深度的记忆回溯。不要用传统的催眠，那些不精确。我会设计一个量子态干扰仪，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刺激大脑皮层，也许可以唤醒更深层的记忆痕迹。”
江月看着小陈，小陈看着她，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江月先说了。“做。”
小陈点了点头。“我也做。”
李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“设备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搭建，我需要一间实验室和一笔经费。”
“实验室K&F有，经费不是问题。你列个清单，我让洪仔去办。”李教授写完了，把本子收进公文包，站起来，跟江月握了手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握得很用力。
“江总，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企业家。别人到了你这个位置，想的是怎么守住财富。你想的是怎么搞清楚宇宙的真相。”李教授笑了笑，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。洪仔跟在后面送他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月、小陈和关浩森。小陈的手指还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江月。
“姐姐，我怕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一个小孩子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查出来的真相，不是我们想知道的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“不管真相是什么，我们都要知道。”关浩森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江月，看着小陈，看着这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的女人。他想起苏辰，想起他说过的话，“下辈子早点认识”。也许他们已经在不同的时间线上认识了无数次，只是不记得了。
洪仔送完李教授回来了，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新买的激光笔。他按了一下按钮，红点射出去，落在白板上，在残留的蓝色痕迹旁边晃了晃。他看着那个红点，又看着江月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唇动了好几次，一个字都没出来。他把激光笔关了，揣回兜里，站在门口不动了。
小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际线。风还在刮，梧桐叶还在飞。江月走到她旁边，关浩森也走过来。三个人并排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窗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，一高一矮一瘦。小陈的影子在中间，左边是江月，右边是关浩森。她的影子比五年前高了一些，脊背比以前直了。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影子也伸出手。她的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，很快被风干了，只剩一个淡淡的印子。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，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