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教授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白板前面，把刚才擦掉的波浪线又重新画了出来，这次画得更复杂，不是几条线，是一张网。横线竖线斜线交织在一起，有些地方线叠着线，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他画完退后两步，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如果我的理论正确，你们的穿越不是单向的，是循环的。”他在最中间画了一个圆，圆里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锚”。小陈走过来站在白板旁边，看着那张网，手指微微发抖，她伸出手指着那个“锚”字。
“李教授，这个‘锚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李教授拿起蓝色的马克笔，在“锚”字外面又画了一个圆。“锚是你们的意识固定在某个时间节点的坐标。每次死亡，意识不会消失，不会被摧毁，它会回到这个锚点，重新开始。就像船抛了锚，风吹浪打，船会晃，但锚不会动。你们的意识就是那个锚，时间就是海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，我们死了会再次重生？”
李教授转过身看着她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。“不一定。锚点不是永久的。它可能是某个特定时间段的临时固定点，当时间线被修正到某种程度，锚点就会消失。届时你们会像普通人一样，死了就是死了。”
小陈的呼吸急促起来，她把手指从白板上收回来，攥成拳头。“那我岂不是死了很多次？每一次死亡，意识都会回到锚点重新开始？我一次又一次地活着，一次又一次地死去？”声音在抖，但她没有哭，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根据你的记忆混乱程度推断，至少三次。”李教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。“你记得二十五岁死亡的那一次，那是最近一次。三十岁还活着的那个梦，是前一次。也许还有更早的轮回，更深层的记忆被覆盖得太彻底，暂时无法浮现。”
关浩森双手抱胸，靠在椅背上，表情很复杂。“这也太科幻了。我以为重生就已经够离谱了，现在你们跟我说，她们不止重生了一次，是重生了好几次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能听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不信，是信息量太大，脑子转不过来。
李教授看着他。“科学和科幻的区别在于，科学有证据。记忆混乱就是证据。你们之前觉得那是偶然，是压力太大，是神经衰弱。但在我眼里，那是典型的量子态记忆叠加症状。”他把眼镜取下来，用眼镜布擦了擦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关浩森时间消化。
“我见过类似的病例。十多年前，一个自称重生过三次的病人来找过我，症状跟你们一模一样——分不清哪个记忆是真的，哪个是假的。她做了三个月的量子态干扰治疗，记忆稳定了。治疗结束后她跟我说，她想起来前两次是怎么死的了。一次是溺水，一次是坠楼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江月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。她看着小陈，小陈看着白板上那张网，关浩森看着窗外，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笔记本又掉了。
“李教授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小陈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。
“验证。”李教授转过身，拿起红色马克笔，在刚才画的圆外面又画了一个大圆，把整张网都圈住了。“周明远的原始数据是关键。他的理论模型虽然粗糙，但他做过实验。那些实验数据，如果保存完整，可以验证我关于循环穿越的假设。”
李教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箭头，箭头指向一个空白的区域，他在那里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原始数据”。
江月从椅背上直起身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那些数据可能还在。沈鸿远死后，他的保险箱里有一部分，但我没来得及分析。那时候我在跟周明远打仗，苏辰又刚走，没心思管这些。东西锁在K&F的保险库里，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了。”
小陈转过身看着她。“姐姐，那些数据如果还在，我们是不是就能知道真相了？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“也许能。但保险库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，一个是我，一个是苏辰。苏辰走了，只剩我一个。那扇门，我已经好多年没打开过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。“你怕打开？”
“不怕。是不知道怎么面对。那些东西是苏辰留下来的，他走之前把钥匙给了我，说‘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’。我一直没用，因为不想去碰他的遗物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，站在桌前。“月姐，我去找吧。当年查封沈鸿远资产的档案在我那里存了一份，我回去翻翻，也许能找到保险库的清单。”看着江月，等着她点头。
江月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下头。“去翻。把当年所有的档案都翻出来，一件一件查，不要漏。”
洪仔转身跑了，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跑路的声音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跑得很快，像年轻时一样。跑了几步又折回来，站在门口，气喘吁吁的。“月姐，密码是多少？”
“苏辰的生日。”江月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记得吧？”
“记得。十二月十七号。我每年都给他过生日，虽然他不在了。”洪仔又跑了。
这次脚步声真的远了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上去，一直亮到走廊尽头。
关浩森看着江月。“你说那些数据能告诉我们什么？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也许能告诉我们，为什么会选中我们。”看着小陈，眼神很深。“也许能告诉我们，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。”
小陈从白板前走回来，在江月旁边坐下。两个人之间没有隔位置，肩并肩坐着。关浩森看着她们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李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撕下来递给江月。“这是我需要的设备清单。量子态干扰仪的核心部件需要从国外进口，周期可能比较长。你先准备着，我回去把周明远的论文再读一遍，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江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抽屉里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送李教授到门口。两个人握了手，李教授走了，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，不像洪仔那样风风火火，是学者特有的那种稳。
关浩森站在门口没有回来，看着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。“江月，你说我们这个世界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没有回头。
江月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小陈也没有说话。窗外风停了，梧桐叶不再飞了，铺了一地，金黄色的一大片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江月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，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，叶脉清晰可见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用指尖顺着一条叶脉从根部划到叶尖，叶脉很细，硌着她的指腹，沙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