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的遗物不多。一个纸箱,洪仔从苏辰生前的办公室里整理出来的,在江月办公室的柜子里锁了十年。纸箱的边角已经泛黄了,胶带也干了,一碰就裂。江月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苏辰走了十年了,她把他的东西锁在柜子里,以为不打开就不用面对。
小陈把箱子从柜子里搬出来的时候,箱子很轻,轻得像空的。她放在茶几上,用裁纸刀划开胶带,胶带已经干了,轻轻一碰就裂开了,发出咔咔的声音。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——几本书,一个旧笔记本,一支钢笔,一个黑色的小盒子。江月拿起那个笔记本,封面是黑色的,磨得发亮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苏辰的字迹,工整,笔画清晰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第一页写着日期,2005年,那是苏辰刚来K&F的那一年。
她翻到后面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夹页里掉了出来。一张纸条,泛黄的,折了两折,落在地上,像一片枯叶。小陈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——“陈远道,瑞士,伯尔尼州,xxxxxx。”字迹是苏辰的,墨水已经褪色了,有些笔画看不清。
“陈远道?”小陈念出这个名字,眉头微微皱起,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条。“陈远道?谁?”
江月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她想起来了。苏辰生前跟她提过一次,说沈鸿远当年资助的那个物理学家周明远有一个学生,叫陈远道,是周明远最得意的门生。周明远死后,陈远道就消失了,没人知道他在哪里。苏辰说他可能还活着。
“他是周明远的学生。”江月的声音有点哑。“苏辰说过,陈远道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周明远的理论模型是他帮着建的,实验数据也是他整理的。周明远死后,他带着所有资料失踪了。”
小陈看着那张纸条。“苏辰一直在找他?找到了,但没有告诉你?”
江月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。“可能他觉得时机不到,或者怕我涉险。苏辰这个人,什么事都自己扛,不跟我说。”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茶几上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,像是跟苏辰说了句什么。
关浩森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你要去找他?”
江月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地址在瑞士伯尔尼州山区,很偏僻。”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要去。这张纸条是苏辰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线索,他一定是有理由的。”
小陈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文件袋里。“姐姐,我陪你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关浩森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李教授给的设备清单,本来是来汇报的,听到他们的对话,把清单塞回了口袋。“月姐,我也去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你去什么去。公司不要人了?我和小陈去就行,你和关浩森留下。”
关浩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公司的事可以缓一缓,你去瑞士我不放心。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,陈远道是什么人也不清楚。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?”江月看着他。“万一他是坏人?他一个隐居山区二十年的物理学家,能把我怎么样?”
关浩森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江月的眼睛,那盏灯从九岁亮到现在,从来没有灭过。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,从来都劝不住。“行。你带小陈去,我和洪仔留下。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插在腰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天给我打个电话,报个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浦东的天际线开始亮灯,东方明珠塔的塔尖闪着红光。她把手撑在窗台上,看着那片灯,那片她看了将近三十年的灯。洪仔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小陈旁边。“小陈,你照顾好月姐。瑞士那边冷,多带点衣服。”小陈点头。“洪叔,你放心。”
洪仔看着她,又看着江月的背影。“月姐,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江月没有回头,“今天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,明天一早飞苏黎世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航空公司的号码。“订两张明天去苏黎世的机票,单程。回程不定。”
电话那头问了什么,她报了证件号码,挂了。小陈站在旁边,拿着平板电脑,已经在查瑞士伯尔尼州的天气了。“姐姐,那边这几天降温,零下五度。我帮你收拾行李。”
“好。”
关浩森走回沙发前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。他看着江月,看着她把公司的事一件一件交代给洪仔——现金流、项目进度、董事会安排、下季度的战略规划。语速很快,条理很清楚,每一条都说得很明白,像在念一份遗嘱。
洪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。他的字写得不太好,但每一条都记下来了,记完之后跟江月复述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掉。
“洪仔,K&F的保险库里有个箱子,不锈钢的,上面贴着‘苏辰’两个字。你去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密码是苏辰的生日。”洪仔点头。他想起当年苏辰把密码告诉他的时候,笑着说“等我死了,这个密码就归你了”。那时候苏辰身体还很好,谁也没想到他会走那么快。
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小陈站在她旁边。关浩森坐在沙发上。洪仔站在门口。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。
洪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新买的激光笔。笔身的漆还是新的,亮闪闪的,跟他以前那根不一样。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按钮,红点射出去,落在天花板上,很小一个点,圆圆的。他看着那个红点,想起那根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激光笔——小陈胸口的挂绳上,那根旧笔还挂着,笔身的漆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底。
“小陈,那根笔你还带着吗?”
小陈从胸口掏出那根旧激光笔,按了一下,红点也射出去,跟洪仔的红点并排落在天花板上。两个红点一大一小,大的圆一些,小的不太圆。她晃了晃手腕,红点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圈,洪仔也画了一个圈,两个圈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连在一起的环。
江月看着那两个红点,看了一会儿。“走吧。”她说。小陈把激光笔塞回胸口,拉着行李箱,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脚步声咯噔咯噔的,一轻一重,远的远的听不清了。关浩森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,目送着两人。走廊尽头,江月伸出手挥了一下,没有回头,拐了弯,消失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又灭了两盏,最后全灭了,只剩关浩森身后的光从办公室里漏出去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