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的冬天来得比上海早。十一月的山里已经是大雪封山，从伯尔尼坐火车到山脚下，再从山脚往上走，路被雪埋了半截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小陈走在前面，脚上的靴子是出发前关浩森送的，防水的，鞋底有很深的齿纹，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。江月跟在后面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，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在雪地里像两盏灯。
走了将近半个小时，雪越走越深。小陈停下来喘了口气，白气从嘴里呼出来，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，很快散了。她指着前面。“姐姐，是不是那里？”远处有一个木屋，不大，木头已经发黑了，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。烟囱里冒着烟，很细很直的烟，在无风的雪地里笔直地升上去，像一个白色的柱子。
江月摘下围巾，露出脸。“应该是。”她们走到木屋前，门是深棕色的，门把手是铁的，磨得发亮。门旁边堆着一摞劈好的柴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上面盖着防雨的塑料布。小陈敲了门，敲了三下，没有动静。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。他很高，穿着灰色毛衣，毛线的手肘处打了补丁，褐色的，针脚很细。脸上皱纹很深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，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、澄澈的、不慌不忙的亮。他看着江月，看了好几秒。又看着小陈，也看了好几秒。
“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江月愣了一下，围巾已经摘下来了，雪落在她肩头，化了，留下一小片水渍。“你认识我们？”
老人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把折扇。“不认识。但苏辰认识你们。他生前给我写过信，说你们会来。”他退后一步，让开门。“进来吧，外面冷。”
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。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，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，有些摊开着，有些摞在一起，像一座座小山。墙角有一个壁炉，火烧得很旺，木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。暖气很足，进屋没几分钟，江月的脸就红了。小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好奇地打量着满屋的书——书架上，地上，窗台上，到处都是。
“陈教授，你一个人住在这里？”小陈看着那些书，书架最高那层够不着，摞了两把椅子才能拿到。
“住了二十年。”老人走到桌前，把一堆手稿搬到旁边的椅子上，腾出地方。“我老师死后，我就搬到这里来了。山里安静，适合思考。”
江月站在桌前，看着那些手稿。有些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了起来，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推导。她认识周明远的字迹——沈鸿远的保险箱里有一些周明远的笔记，她看过。这些手稿上的字迹跟那些笔记上的字迹是一样的，不过更潦草，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。
“你老师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？”江月抬起头看着老人。
老人点头。“都在。包括沈鸿远资助的那些实验数据。我老师去世前，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。他让我保管好，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。”他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下面那层抽出一个旧箱子，木质的，边角包着铜皮，锁已经锈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文件，有些是打印的，有些是手写的，有些是图表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小陈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文件。“陈教授，你一直在这里等？等了十年？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苏辰最后一封信是十年前寄来的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江月的女人来找你，请你把知道的都告诉她。从那天起，我就在等了。”他笑了笑，那个笑容很轻很淡。“我还以为自己等不到了。这里太偏了，年轻人不愿意来。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。”
江月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忍住了。她看着老人。“陈教授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眼神很认真。“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。这也是我老师临终前的遗愿。他走的时候跟我说，他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帮沈鸿远做那些实验。他想赎罪，但没来得及。”他在桌前坐下，把箱子拉到面前，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，最上面是一份实验记录，封面上写着日期，一九九零年。“你们想知道什么？”
江月在他对面坐下，小陈也坐下了。“想知道真相。穿越到底是怎么发生的？为什么选中我们？我们死了会怎么样？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？”
老人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他看着江月，目光很深。“这些问题，我老师用了一辈子都没完全弄清楚。但他留下了一些假设。这些假设，有些已经被证实了，有些还没有。”
他把那份实验记录翻开，第一页是一张图，手绘的，线条不太直，但很清楚。图上画着一个圆，圆里面写着“锚点”两个字。圆外面是无数条线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圆向外辐射，像太阳的光芒。小陈看到那张图，手指又抖了一下。她想起李教授在白板上画的那张时空回路图，跟这张图很像，几乎一模一样。不一样的地方在于，这张图没有边界，线向外延伸出去，看不到尽头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小陈问。
“这是意识在时空中的运动轨迹。”老人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讲课。“中间的圆是锚点，是意识固定的坐标。外面的线是不同时间线。你们以为自己的意识只在一条线上移动，其实不是。它同时在无数条线上移动，只是你们感知不到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那我们经历的那些事——重生、穿越、记忆混乱——都是意识在不同时间线上的投射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老人翻到第二页，是一张表格，上面列着几组数据，旁边写着注释。“我老师当年做实验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个现象——某些人的意识具有‘多线同步’的特征。这些人死后，意识不会消失，而是回到锚点，重新出发，沿着另一条时间线继续向前。你们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小陈看着那张表格，数字密密麻麻的，心率、脑电波频率、眼球运动次数，每一项旁边都标注着时间点。她看不懂那些数字，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的注释——“实验对象三号，意识同步次数达十二次，是目前观测到的最高值。”她抬起头看着老人。“那个实验对象三号是谁？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老师没有明说，但我猜是沈鸿远自己。”江月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眉头微微皱起。沈鸿远自己也在做实验？他也是穿越者？老人看到她疑惑的表情，没等问就继续说了。“沈鸿远资助我老师做实验，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自己。他想证明穿越存在，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穿越者。但我老师后来发现，沈鸿远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——他不是重生，他是意识分裂。他的意识没有完整地从一个时间线跳到另一个，而是分裂成了几个碎片，分散在不同的时间线上。这就是他偏执、疯狂、没有同理心的原因。他不是坏人，他是一个意识不完整的人。”
木屋里安静了，炉火还在烧，木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。窗外雪还在下，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，落在窗玻璃上，化了，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。
江月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，转回头看着老人。“陈教授，你能不能帮我们验证？验证我们到底是不是你老师说的那种‘多线同步’的人？”
老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可以。我老师当年设计了一套测试方法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验对象。如果你们愿意，我可以试试。”他看着江月，又看着小陈。“但我要提醒你们，测试可能会有风险。意识层面的实验，跟物理实验不一样。物理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，意识实验失败了——你可能就不是你了。”
小陈的手指攥紧衣角。“陈教授，如果不去做，我会一直活在混乱里。分不清哪个记忆是真的，哪个是假的。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。我不怕风险。”她看着江月，两个人对视了片刻，江月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那就试。”
老人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个落满灰的盒子，里面是一个旧仪器跟心电图机有点像。他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，吹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炉火的光里飞舞。“这个是我老师当年亲手做的。几十年没用过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他插上电源，按了一下开关，指示灯亮了，绿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
小陈看着那盏绿灯，突然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根旧激光笔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，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。
江月看着她。“怕吗？”小陈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但你在，我就不怕。”炉火又炸了一声，噼啪一下，一根木柴从炉膛里滚了出来。老人弯腰捡起来，扔回火里，火星溅出来几颗，落在石板上，闪了两下，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