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道在箱子里翻了好一会儿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份文件都拿起来看看，又放回去，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小陈蹲在旁边看着，想帮忙又不敢伸手。江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没有喝。炉火烧得越来越旺了，她额头上出了薄汗，但没有脱外套。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他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件，牛皮纸信封，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重要”。他用手指把信封上的灰擦掉，撕开封口，从里面抽出一叠纸。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脆得不行，他翻的时候很小心，怕弄破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江月面前。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瞳孔骤缩，手捂住了嘴。
那是一份论文的首页，标题用打字机打出来的，英文字母有些歪，墨色不均匀——《论意识穿越的可操作性及案例预测:以江月为例》。作者署名:周明远。日期:一九九零年。
江月的手指开始发抖，她把茶杯放下，拿起那几张纸。纸很脆，她翻页的时候能听到纤维断裂的声音。论文用英语写的，学术语言很严谨，每个句子都很长，从句套从句，但她读懂了。第一段写的是——“本文旨在论证意识穿越在理论上的可行性，并通过对特定个体的轨迹预测，验证时空模型的准确性。选取的预测对象为一名中国女性，三十二岁，商界从业者。其重生后的关键节点预测如下。”
下面列了一个表格。第一行:九岁，逃出原生家庭，前往港城。第二行:十六岁，创办K&F科技。第三行:二十岁，击败竞争对手沈鸿远。第四行:四十五岁，成为全球最具权势女性。第五行:五十岁，开始探索时空真相。
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标注着概率，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。
江月翻到下一页，表格继续。第六行:五十五岁，与时空轨迹者接触。第七行:六十岁，意识穿越完成最终闭环。第八行:六十五岁——最后一行的字迹模糊了，墨水洇开，看不清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，停了好几秒。“二十年前？”小陈的声音有点尖，“这怎么可能？二十年前你还没重生！”
陈远道扶了扶眼镜，看着那份论文。“这是三十年前的论文。一九九零年写的，你还没重生的时候，我老师就预测了你的一生。”
江月把论文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雪停了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黑色的，一动不动。“你老师，周明远，他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他通过时空模型计算了你的轨迹。他花了三年时间，用了几千个公式，推演了无数次，才得出这个结果。”陈远道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、很沉重的故事。“他本来不信，因为他算出来的概率太高了，高得不像是预测，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。他以为自己的模型错了，反反复复地验算，验算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后来他信了。因为他在推演的过程中发现，你的轨迹不是自然生成的，是被人设定好的。”
炉膛里一根木柴塌了，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，闪了两下灭了。
“设计者是谁？”江月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陈远道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我老师也不知道。他怀疑是更高维度的存在，也许是我们这个宇宙之外的某种智能，也许是未来的科技，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干预了过去。”他看着江月，目光很深。“但我老师已经死了。他带着答案走了，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江月攥着那几张纸，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“所以我是试验品？我这一辈子就是被人观察、被人记录、被人预测的小白鼠？”
陈远道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是一个成功的试验品。你的轨迹跟模型的预测高度吻合，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。你的成功验证了我老师的模型，证明了意识穿越的可操作性。这是科学上的巨大突破。”
“突破有什么用？”小陈站起来瞪着老人，眼眶红了。“我姐姐不是小白鼠。她是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道没有躲闪她的目光。“我老师晚年也后悔了。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帮沈鸿远做这些事，不该窥探别人的命运。但他停不下来。对科学家来说，真理比什么都重要。为了真理，他可以不择手段。”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没有擦，任它流。
江月伸出手握住小陈的手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手牵着手，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。天地间一片白，白得像是世界末日，又像是世界刚开始。
“陈教授，试验还没有结束，对吗？”江月没有转头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没有。轨迹者可能还会干预。你的论文上还有六十五岁之后的预测，但那页字迹模糊了，看不清。也许我老师故意没写清楚，也许他也没算出来。”陈远道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们，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江月，你恨吗？恨我老师，恨沈鸿远，恨那些操控你命运的人？”
江月没有立刻回答。“恨过。知道真相之前恨的是命运。知道真相之后恨的是人。现在不恨了。他们死了，恨他们没意义。”
“那你还想挣脱轨迹者的控制吗？”
“想。但首先得知道他们是谁，在哪，用什么方式控制我。陈教授，你能帮我找到答案吗？”
陈远道转过身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。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，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帮你找。这也是我老师临终前的遗愿。”
木屋里安静下来。炉火慢慢小了，木柴烧成了炭，炭火暗红的光在壁炉里忽明忽暗，像呼吸。陈远道走回桌前坐下，把那份论文收进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没有封，就那么敞着。
“明天做意识频率测试。测出你们的同步频率，也许能推算出轨迹者的干预方式。今晚先休息，山里的夜很长。”他站起来走到壁炉旁，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木柴，火重新旺了起来。火光映在老人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江月靠在沙发上，小陈靠在她肩上，两个人都没有睡。窗外的月亮移位了，月光从窗的这头移到那头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。
“姐姐，你怕不怕六十五岁之后的事？”
江月摸了摸她的头发。“不怕。六十五岁之后的事，六十五岁再说。”小陈把脸埋在她肩上，声音闷闷的。“我怕。我怕你六十五岁的时候，轨迹者又会干预你。”
江月没有回答，只是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节奏很慢，像摇篮曲。
壁炉里的火还在烧，木柴噼啪作响。窗外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，小小的，一串一串的，从远处的树林延伸过来，快到木屋门口的时候拐了弯，又消失在雪地里。小陈睡了过去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，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江月把毛毯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她的肩膀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几条消息，关浩森发的——“到了吗？那边冷吗？陈远道靠谱吗？小陈还好吗？”她没有回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办公室里那些消息框的光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