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在窗前站了很久。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被炉火的光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书架脚下。小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，伸出去握住了江月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凉，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暖了。
陈远道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们的背影，欲言又止。他手里还捏着那份论文，拇指在“江月”两个字上磨了好几下，纸都快磨破了。
“我要破坏这个轮回。”江月没有回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木屋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陈远道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你已经是人生赢家。全球第一，五百亿身家，几十万人靠你吃饭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江月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，但眼睛很亮。“因为我不想被别人操控。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。这一辈子被人算好了每一步，九岁逃出陆家，十六岁创办K&F，二十岁打败沈鸿远。每一步都在那个表格里写着，连百分比都有。”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泛黄的纸，语气比雪山还要冷。“我受够了。”
小陈握着她的手，握紧了一些。“我支持姐姐。我们不再当别人的试验品。前世我死了一次，这一世我要活明白。被人操控着活，跟不活有什么区别？”
陈远道看着她们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把那份论文放回信封，动作很慢。信封放回箱子，箱子推到桌下。
“要破坏轮回，需要切断你与时空轨迹的‘锚点’。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旧笔记本，翻到中间，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。线叠着线，圆套着圆，最中间是一个实心的黑点，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“锚点”。
小陈走过来看着那个黑点，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就是她的梦、李教授的白板、陈远道的图纸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点。她以为只是个符号，原来真的存在。
“锚点怎么切断？”
“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，用量子干涉装置干扰你意识中的同步频率。你的意识之所以会回到锚点重新出发，是因为在死亡的那一刻，你的脑电波与锚点之间产生了量子纠缠。如果我们能在你活着的时候打破这种纠缠，你的意识就不再受锚点约束了。”老人推了推眼镜，语气依然很平，像在大学里上课。
“需要什么条件？”江月的声音还有些硬，但平静了不少。
“两样东西。第一，你重生时的原始脑电波数据。周明远的笔记里有记载，他当年在沈鸿远的资助下，在你重生后的第一时间就采集了你的脑电波数据——在你昏迷的那几天，沈鸿远的人进过医院。”老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，“第二，一个量子干涉装置。我老师生前设计过一套方案，但没来得及做出来。图纸还在，我可以试着做。”
江月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沈鸿远可能有这些数据。他活着的时候，保险箱里装着他最值钱的东西。脑电波数据，他一定锁在某个地方。”
陈远道看着她。“沈鸿远已经死了。他的保险箱里的东西，你不是都查过了吗？”
“查过。但我没看完。那时候我在跟周明远打仗，苏辰又刚走，保险箱里的东西只是草草翻了一遍。”江月闭上眼睛，回忆着保险箱里的内容边角那些没来得及打开的文件袋。“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，没贴标签，我以为是沈鸿远的私人东西，没打开。也许脑电波数据就在那里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，关浩森的消息还在，她没回，直接拨了过去。响了三声，接起来。
“关浩森，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关浩森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，有点失真，但很稳。
“沈鸿远当年被查封的资产清单里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？没贴标签的，大小大概跟A4纸差不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关浩森大概在回忆，在翻抽屉，在找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。“有。沈鸿远的保险箱里确实有一个黑色文件袋，没贴标签。当年查封的时候，法警拍了照片，照片在卷宗里。我翻过，但没打开。以为是不重要的东西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“打开它。里面可能有我重生时的脑电波数据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陈教授说，要破坏轮回需要这些数据。沈鸿远当年采集过，他一定锁在某个地方。黑袋子是唯一的可能。”她顿了顿，语速加快了一些，“你马上去查。找到之后扫描发给我。如果找不到，把保险箱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一遍，一件一件拍给我看。”
“好。我马上去。”关浩森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犹豫。电话挂断了，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秒，江月把手机放下。
小陈看着她。“姐姐，关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？”
“会。但他还是会帮我们。”
小陈笑了。炉火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映得暖洋洋的。
陈远道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个落满灰的盒子。比之前那个箱子更小，铁皮的，边角锈了，用力才能打开。里面是一叠图纸，用牛皮纸包着，打开来，是一张张手绘的电路图。
“量子干涉装置的图纸。我老师花了五年时间设计的，但没来得及做出来。”他把图纸摊在桌上，每一张都很复杂，线密密麻麻的，元器件标注得很详细，有些地方写了注释，字迹潦草，要看很久才能辨认。“他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，说‘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’。我一直以为用不上了。没想到，真的要用上了。”
小陈拿起一张图纸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。“陈教授，这个装置你能做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，至少半年。还需要经费和实验室。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着图纸，眼神比刚才亮了很多，像一把钝了很久的刀终于要磨了。
经费不是问题，实验室K&F有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张图纸看着。“陈教授，如果一切顺利，装置做出来了，数据也找到了——切断锚点之后，我会怎么样？”
陈远道看着那张图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理论上，你的意识不再受锚点约束，就不会再轮回了。死了就是死了，不会再重生。但你也不会再有前世记忆的干扰，你的记忆会稳定下来，那个锚点可能保留也可能消失。”
江月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另一扇窗的中间，月光从那一侧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移动的亮斑。她看着那片光斑从这头移到了那头。
“好。那就做。”她拿起笔，在图纸背面写了几行字——“陈远道量子干涉装置项目，经费不限，优先保障。”签了名，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陈远道接过图纸，看着她龙飞凤舞的签名，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“江月，你想清楚了？切断锚点之后，你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回哪？回那个被人设计好的人生？我不需要回去。这一辈子，我要自己走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，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，盖好。
炉膛里最后几根木柴烧成了炭，炭火暗红的光在壁炉里忽明忽暗，像在呼吸。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，雪地上那道移动的光斑消失了，山谷重新陷入深沉的夜色。
小陈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那片漆黑。她什么也看不见，但她知道雪山在那里，知道森林在那里，知道那条她们走了半小时才走完的路被雪重新覆盖了，明天脚印就会消失，像从来没走过一样。
“姐姐。等锚点切断了，你还记得前世的事吗？”小陈的声音从窗前传来。
“也许记得，也许不记得。但我会记得你。不管记不记得，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江月看着窗外的夜色，看了很久。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也灭了，木屋里只剩月光。那道光很淡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很淡很淡，像随时会散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。关浩森发了新消息——“黑色袋子找到了，里面是光盘，标着日期。应该是你要的东西。明天扫描发你。”下面还有一条——“你们在那边小心。我和洪仔等你们回来。”她没有马上回复，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，打了几个字，删了，又打——“知道了。”又删了，最后发了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手机屏幕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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