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晚上，木屋地下室的灯全亮了。陈远道在墙上加装了几盏工作灯，光线白得刺眼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。仪器摆在正中间，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旋钮、按钮、指示灯，密密麻麻的。老人已经调试了整整七天，今天早上做了最后一次测试，一切正常。
江月和小陈并排躺在仪器床上。床很窄，不锈钢的，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，不太舒服，但没有人抱怨。小陈的手握着江月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手心出了汗。江月的手没有出汗，但也能感觉到比平时凉了一些。电极片贴在她们的太阳穴上和手腕上，细细的导线从电极片延伸出来，连接到仪器后面的接口。
陈远道站在仪器前面，手指在面板上移动，最后检查了一遍参数。他的手很稳，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，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
“准备好就闭上眼睛。”
江月转过头，看着小陈。小陈也转过头，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，什么都没有说，同时闭上了眼睛。
陈远道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一股电流般的震动从太阳穴蔓延到全身。不是疼，是一种很奇怪的麻，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下面轻轻刺着。江月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暗，而是变成了一种深蓝色的、流动的光。她的身体变轻了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从仪器床上飘起来，飘向天花板。
然后她掉进去了。不是往下掉，是往另一个方向掉。黑暗的隧道，没有尽头，没有光，只有风在耳边呼啸。那些风不是真正的风，是时间。她感觉到了，那些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东西，是时间。前世的记忆像碎片一样从黑暗中浮现，一块一块的，像被打碎的镜子。她看到自己三十二岁，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，看着港城的夜景。看到自己二十五岁，第一次融资成功，在出租屋里哭得稀里哗啦。看到自己十八岁，站在大学校门口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那些记忆她都有，但这些碎片的颜色不一样，有些偏蓝，有些偏黄，好像来自不同的版本，不同的时间线。
然后她看到了小陈。不是躺在她旁边的小陈，是另一个小陈。那个小陈比她年轻，穿着一条碎花裙子，站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城市里，阳光很好，她笑得很灿烂。她伸出手，想碰那个小陈的脸，但手穿过去了，像穿过空气。
两条意识线缠在了一起。她能感觉到小陈的意识就在旁边，很近，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心跳。那两条线像两条发光的丝带，在黑暗的隧道里缠绕着、旋转着，分不清哪条是谁的。然后一道光闪过，两条线被切断了。不是剪断，是从中间断开，断口处光芒四射，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那两道线分开了，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飘去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，直到变成两个光点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震动停止了。
江月睁开眼睛，看到地下室的灯光。陈远道站在仪器前，双手撑在面板上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。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，衬衫湿透了，贴在背上。
小陈也醒了。她转过头看着江月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，握住江月的手。江月也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成功了。”陈远道抬起头看着她们，声音有些沙哑。“你们的时空锚点已经被切断。从现在起，你们的意识不再受任何外部引导。”
江月从床上坐起来，电极片从太阳穴上脱落，导线晃来晃去。“你怎么知道成功了？”
陈远道指着仪器面板上的两行数据。“这是你们俩的脑电波频率。操作之前，你们的频率每隔几秒钟就会出现一次波动，说明有外部信号在干扰你们。现在，频率是一条直线，平得不能再平。没有外部信号了。你们自由了。”
江月看着那条直线，看着那根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线。
小陈也从床上坐起来，把太阳穴上的电极片扯掉，放在一边。她看着江月。“姐姐，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“感觉到了。那两条线缠在一起，被切断了。”
小陈点头。“我也是。我看到你了，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城市里，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，笑得很好看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那盏灯从九岁亮到五十岁，从来没有灭过。但现在这盏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被人点亮的，现在是自己亮的。
“从现在起，我的人生完全属于我自己。”
她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。没有消息，信号不太好，只有一格，在墙角晃来晃去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地下室门口，推开门，走到木屋外面。雪停了，天也晴了，满天的星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她举起手机，信号满格了。她打开关浩森的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，删了，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发了出去——“结束了。我自由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屏幕暗了一下。然后亮了，关浩森回了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又回了一条——“我和洪仔等你回来。”
江月看着那两个字，笑了。夜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雪和松木的味道，比任何香水都好闻。她深深吸了一口，好像这辈子第一次闻到空气的味道。
小陈从木屋里走出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仰头看着那片星空。“姐姐，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做什么，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小陈靠在江月的肩上，也笑了。
地下室的门还开着，灯光从里面漏出来，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。陈远道从门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推导。他看了看，把笔记本合上，夹在腋下。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，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着那片星空。
“江月。我老师如果还活着，看到今天这一幕，一定会后悔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
江月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把自己的好奇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。科学家追求真理没错，但不应该把活人当实验品。”
江月看着老人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像一个忏悔的人。
“陈教授，你不需要替你老师道歉。他做过的事，他自己承担。你帮了我们，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你不欠我什么。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。我老师欠你们的，我还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回地下室，把仪器关了。指示灯灭了，机器的嗡嗡声也停了。他开始拆卸电极片和导线，把仪器用防震膜包好，放进箱子里，盖上盖子。
洪仔坐在上海办公室的沙发上，手机屏幕还亮着。他看到江月发的那条消息，看了好几遍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管有点刺眼，他没有闭眼。
关浩森站在香港酒店房间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。灯还亮着，船还在走，海面上波光粼粼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——“结束了。我自由了。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把这条消息截了图，存进了私密相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