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7年,深秋。江月六十七岁。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同龄人少,头发全白了,但不是那种枯白,是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只有眼角和嘴角几条,笑起来的时候才明显。她的腰还是直的,肩膀还是平的,站在窗前看浦东天际线的姿势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有手不一样了,骨节比以前更明显,青筋凸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很淡的透明甲油。
关浩森坐在轮椅上,七十八岁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比江月的更白,像雪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尤其是额头和眼角,像刀刻出来的。他的腿不行了,膝关节退化,站不了太久,坐轮椅已经两年了。但他的手还是有力的,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硬度。他坐在江月办公室的沙发旁边,轮椅的位置是固定的,靠窗,能看到东方明珠塔。他每天上午来,坐一个小时,有时候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江月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,他坐在窗前看风景。两个人各干各的,但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小陈站在江月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四十二岁的她比年轻时高了一些,不是真的长高了,是气质变了,站得更直了。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,是江月送她的四十岁生日礼物。她的眼神比十年前更沉稳了,那种年轻时的不安和慌张已经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、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从容。她现在K&F集团的副总裁,管着全球业务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再忙也会来江月办公室坐一会儿。
洪仔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,翻看着一本旧相册。七十二岁了,头发只剩下周围一圈,中间光溜溜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比年轻时胖了不少,肚子大得像怀了七八个月,但精神还好,走路有点慢,但不用拐杖。五年前正式退休,江月给他办了一个盛大的退休仪式,他哭得稀里哗啦。今天是被江月请回来的,说是有重要的事。
“什么重要的事?”洪仔把相册合上,摘下老花镜,看着江月。
江月从窗前转过身。“下个月的K&F全球峰会,我要做最后一次公开讲话。之后正式退休。”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洪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把老花镜戴上,又摘下来,来来回回好几次。小陈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,看着江月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姐姐,你真的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K&F现在的运营很稳,你管得比我好。技术上有梁文博的团队,市场上有东南亚和欧洲的班子,财务上有陈婉婷看着。我留在这里,除了碍事,没什么用处。”江月嘴角弯了一下。
关浩森坐在轮椅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,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。
“你不用来。”江月看着他,“你的身体不好,坐那么久的飞机,扛不住。”
“你的最后一次,我一定要在。”
关浩森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洪仔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江月面前。“月姐,我也去。虽然退休了,但你的最后一次,我不能缺席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你膝盖不好,坐长途飞机受得了吗?”
“受得了。受不了也得受。”洪仔把手插进裤兜里,摸了个空,那根旧激光笔早就送给小陈了,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往兜里伸。他把手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“月姐,你紧张吗?”
江月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一点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。“你从来不会紧张。打了半辈子仗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告别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浦东的天际线比四十年前高了不止一倍,她看着那些高楼一栋一栋地建起来。K&F总部大楼不再是最高那栋了,旁边又冒出了好几栋更高的,但它的位置是最好的,正对着黄浦江,江景一览无余。
“四十多年了。从九岁到现在,该说再见了。”
小陈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姐姐,你说告别的时候,会哭吗?”
“不会。我这辈子哭够了。”
小陈笑了。“我也不哭。你告别的时候我要笑。笑着送你退休。”
江月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那你笑好看一点。”
小陈咧开嘴,露出八颗牙齿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一模一样,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关浩森看着她们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洪仔站在茶几旁边,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,里面是一张老照片,旺角电子一条街的柜台后面,九岁的江月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,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,扎着两条小辫子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月姐,你九岁的时候,没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吧?”
江月没有回答。她想起九岁的自己,站在柜台后面,脚肿了不敢休息,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。她没有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。走到全球第一,走到六十七岁退休,走到最后一次演讲。
“月姐,全球直播,预计有十亿人观看。”小陈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。江月没有说话,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两样东西——苏辰的照片,林清婉的照片。相框擦得很干净,玻璃上没有指纹。
她看着那两张照片说了一句“我要退休了,你们在那边还好吗?”照片上的苏辰还在笑,林清婉也还在笑。她把抽屉合上,锁好。钥匙放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钥匙的齿痕,凉凉的。关浩森的轮椅从窗前转过来,慢慢移动到办公桌前。他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下个月,我陪你去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你不用陪。你坐在台下就行。”
“行。我坐台下。”
洪仔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月姐,我回去收拾行李。下个月见。”江月点了点头。
洪仔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的脚步声比年轻时慢了很多,一步一步的。那盏灯灭了,又亮了,又灭。
关浩森的轮椅也转了过来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“他老了。”声音很低。
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关浩森转回头看着她。“但你还跟年轻时一样好看。”
江月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。关浩森看着那些细纹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弯了起来。他把轮椅转回窗前,继续看着外面那片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