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球峰会的会场设在K&F总部大楼的顶层大厅。六十八楼的落地玻璃幕墙把浦东的天际线尽收眼底，黄浦江在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。大厅里坐了上千人，有K&F的高管、全球各地的合作伙伴、媒体记者，还有不少专程赶来见证这一刻的老朋友。江月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，全场起立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一波一波的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衬衫，没有打领带，也没有系丝巾。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很好，腰还是直的，步子还是很稳。她走到讲台后面，抬手示意大家坐下。掌声慢慢落了，但还有人站着，直到后面的人拉了他一下才坐下。
“今天，我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。”江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，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，传到全球各地看直播的人耳朵里。她把话筒往下压了一点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脸——关浩森坐在轮椅上，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，洪仔站在他旁边，小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身体坐得很直。
“我将辞去K&F集团董事长职务。由周晓晓接任CEO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掌声响起来了，但参差不齐。有人鼓得很用力，有人鼓得犹豫，有人没有鼓掌，只是皱着眉头交头接耳。小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转身面向大家，深深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低，头快碰到膝盖了，停了三秒才直起来。她的脸上没有笑，表情很认真，像在接受一个神圣的使命。
关浩森坐在轮椅上，双手在鼓掌，鼓得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很用力。洪仔站在他旁边，也在鼓掌，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看着小陈，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、站在江月办公室门口战战兢兢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现在要当CEO了。
提问环节，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，手里举着录音笔。“江女士，周晓晓女士并非科班出身，也没有名校光环。她能胜任K&F集团CEO这么重要的职位吗？”语气很客气，但问题很尖锐。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江月看着那个记者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她跟着我二十年。二十年，比任何科班都强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她从我特别助理做起，做过K&F副总裁，管过全球业务。K&F在东南亚的市场是她打开的，欧洲的研发中心是她建立的，AI芯片的海外销售网络是她搭建的。这些成绩，哪个科班出身的人能做到？”
记者张了张嘴，没有继续发问，坐下了。
关浩森在台下对洪仔说了句什么，声音不大，洪仔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。关浩森说“她会做得很好。”洪仔直起身，看着小陈的背影，点了点头。“小陈这些年成长很快。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，连打印机都不会用。现在什么都能管，比男人还狠。”
关浩森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看着小陈，又看着台上的江月。“江月带出来的人，不会差。”
小陈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上讲台。她走到江月旁边，江月退后一步，把讲台让给她。小陈站在话筒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台下那上千双眼睛。她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“谢谢江月女士的信任。也谢谢各位K&F同仁多年来的支持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“我会延续江月女士的理念，让K&F继续引领全球科技。技术为先，人才为本，全球化不变，创新不变。K&F不会因为换了一个CEO就改变方向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江月。“江月女士花了将近五十年把K&F带到今天这个位置。我不会让它掉下去。”
江月看着她，眼神里有欣慰，有骄傲，还有一种把接力棒交到对的人手里之后的释然。
台下掌声终于齐了。参差不齐的掌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千多人同时鼓掌的声音，在大厅里回荡，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小陈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对台下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到江月面前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江月伸出手，小陈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好干。”江月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小陈的声音有点抖。
洪仔在台下终于没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。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，他没有接，用袖口擦了。
记者们疯狂按快门，闪光灯噼里啪啦的。全球直播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，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，一个银发苍苍但精神矍铄，一个正值盛年眼神坚定。这张照片后来被《时代》杂志选为年度图片，标题是“传承”。新闻发布会结束后，人群慢慢散了。江月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小陈站在她旁边。
“姐姐，我怕我做不好。”
“你做得好。我看了你二十年，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。”
小陈靠在她肩上。“姐姐，你退休以后干什么？”
“去教书。去种花。去旅行。去那些以前没时间去的地方。”江月想了想，“还想去看看苏辰的墓，跟他说说话。好久没去了。”
小陈抬起头看着她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关浩森的轮椅从后面慢慢移过来。洪仔推着轮椅，步子很慢，怕颠着老人。轮椅停在了江月旁边。关浩森看着窗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江月，你后悔吗？后悔把一辈子都给了K&F？”
江月没有回头。“不后悔。K&F不是我一个人的，是所有人的。几十万人靠它吃饭，我不能后悔。”
关浩森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，江月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都老了，骨节分明，青筋凸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们手上，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。江月的手指在关浩森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，关浩森也按了一下。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黄浦江上有一艘游船在缓缓移动，船上的彩灯在午后的阳光里不太明显，但到了晚上会很亮。
洪仔站在轮椅后面，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摸到了那根新买的激光笔。笔身的漆还是新的，亮闪闪的。他按了一下按钮，红点射出去落在窗玻璃上，在东方明珠塔的塔尖旁边画了一个圈，那个圈很小。他看着那个红点，手指一松，灭了，把激光笔塞回兜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四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江月的影子最高，小陈的影子最瘦，洪仔的影子最宽，关浩森坐着，影子只有一小截。那些影子在阳光里慢慢地移动着，从这头移到那头，移得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