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任CEO三个月后,小陈第一次站在K&F全球新品发布会的讲台上。上海世博中心的主会场,跟当年江月发布第一代AI芯片的同一个地方。两千人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,媒体从全球各地飞过来,长枪短炮架在会场两侧,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。小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白色衬衫,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着江月送她的那对钻石耳钉。她站在讲台后面,手里没有稿子,只有一个小小的遥控器。
“各位,今天K&F要发布新一代AI操作系统——K&F Mind 2.0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通过音响传出去,在主会场上空回荡。
背后的大屏幕亮了。深蓝色的背景上跳动着数据流的光影,一个圆形的图标从屏幕中央浮现出来,K&F的logo,但线条比旧版更简洁。台下有人开始鼓掌,零零散散的,但比发布会开始时多了不少。
小陈按下遥控器,转到演示环节。屏幕分成了左右两半,左边是K&F Mind 2.0的操作界面,右边是上一代系统的运行对比。同样的指令,左边的响应速度比右边快了一倍不止。同样的数据量,左边的处理时间比右边少了百分之四十。她一项一项地演示,语速不快不慢,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。
台下安静了。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,记者们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,摄像师把镜头推到最近,捕捉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。
有记者举手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——“这是你主导研发的吗?”小陈看着他,看了一秒。“不是。是K&F整个技术团队的努力。Mind 2.0从立项到完成,历时十八个月,参与研发的工程师超过两千人。我只是那个站在台上替他们展示成果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决策是我做的。立项是我批的,资源是我调的,进度是我盯的。所以,我也可以说,这是我主导的。”台下掌声响起来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真心实意的、被她的坦诚打动了的掌声。
江月坐在台下第一排,嘴角弯着,没有鼓掌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比鼓掌更深,比鼓掌更重。关浩森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,双手在鼓掌,鼓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用力。洪仔站在后台,手里攥着那根新买的激光笔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着台上的小陈,眼眶又红了。
“月姐,她比我想的还要好。”江月看了关浩森一眼。“你培养得好。”关浩森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培养,是选对了人。”
洪仔从后台探出头来,朝关浩森竖了个大拇指,又缩回去了。
发布会结束后,K&F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上涨了百分之十。分析师们连夜写报告,调高评级,上调目标价。之前质疑的媒体纷纷改口,标题从“周晓晓何许人也”变成了“周晓晓证明了自己”“K&F的新时代来了”“江月的眼光从未出错”。
小陈回到后台,看到江月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她走过去,一把抱住了江月。“姐姐,我没给你丢脸。”声音有点抖,但没有哭。江月一只手搂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。“你从来不会。”
关浩森的轮椅从后面慢慢移过来,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,嘴角的笑意很浓。洪仔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瓶水,拧开盖子递过去。小陈从江月肩上抬起头,接过水喝了一口,把瓶子还给洪仔。“洪叔,我刚才有没有说错话?”
“没有。说得很好。比月姐当年还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小陈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江月看着她,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格子衬衫、站在办公室门口战战兢兢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现在能站在两千人面前侃侃而谈了,那个女孩现在是K&F的CEO了。
关浩森的轮椅移过来,停在小陈面前。他伸出手。“祝贺你。”小陈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“关老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。你坐着轮椅还来参加发布会,我——”声音有点涩,说不下去了。
关浩森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别说了。好好干。你姐姐把K&F交给你,你不能让她失望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洪仔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根激光笔,按了一下,红点射出去,落在墙上,在K&F的logo上画了一个圈。“小陈,你刚才在台上按遥控器的样子,跟月姐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小陈看着那个红点,在墙上画了一个圈。她站起来,走到江月面前。“姐姐,我以后能做得跟你一样好吗?”
江月看着她。“不用跟我一样好。比我好就行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关浩森也笑了,洪仔也笑了。后台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笑,也跟着笑了。
回公司的路上,小陈开着车,江月坐在副驾驶。关浩森和洪仔坐在后面,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里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白色变成橘黄色,连成一条光带。小陈开得很稳,不急不慢。
“姐姐,你说那些媒体明天还会骂我吗?”
“不会。明天他们会夸你。”
“夸完了呢?”
“夸完了等下一次。你做对了他们夸你,做错了他们骂你。媒体就是这样,不用太在意。”江月靠着座椅,闭着眼睛。“你只要在意一件事——产品好不好。产品好,什么都好。产品不好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月,她的睫毛在路灯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睡着了。六十七岁的人了,今天在台下坐了一整天,肯定累了。小陈把空调调高了一度,把车窗关严,开得更稳了。
洪仔在后面也睡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噜声不大,但能听到。关浩森没有睡,看着窗外的夜景,看着那些高楼那些灯,看着这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城市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没有节奏。
小陈把车开到了江月住的小区门口,停稳熄了火,没有叫醒江月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小区门口那两棵梧桐树。叶子黄了大半,在路灯的光里显得金灿灿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月的肩膀。
“姐姐,到了。”
江月睁开眼,眼睛有点红。“我刚才睡着了?”
“嗯。你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江月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。
关浩森也醒了,洪仔帮他打开车门,把轮椅从后备箱搬下来。关浩森坐到轮椅上,洪仔推着他。四个人走进小区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江月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慢,像在散步。小陈走在她旁边。洪仔推着关浩森走在后面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。
走到楼下,江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关浩森。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关浩森笑了笑。
洪仔推着关浩森走了,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小陈站在江月旁边,看着关浩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“姐姐,关老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难过吗?”
江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不难过。人都会老,都会走。他走之前,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。”
小陈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握着江月的手,江月也握着她。上了楼进了门,小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,一杯给江月,一杯自己喝。江月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开,里面夹着那张泛黄的纸条——“我一定会成功”。字迹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戳破了,折痕很深,有些地方已经快断了。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几秒,折好放回去。
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挂满了彩灯,从西向东缓缓移动,像一条发光的蛇在水面上游。江月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,船走远了看不见了,她把窗帘拉上。那片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那道光慢慢移动着,从门口移到了墙角,从墙角移到了床底下,最后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