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浩森的葬礼没有对外公开。关氏家族墓园在港城半山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这是他生前选的地方,说这里能看到日出,每天早上海面上金光闪闪的,看了心情好。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他的名字、生卒年月,没有照片也没有墓志铭。他生前交代过,不要写那些有的没的,名字就够了。
江月站在墓前,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,没有化妆,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。她没有致辞,从洪仔手里接过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,花是百合,关浩森生前最爱的。她看着墓碑上那行字——“关浩森,一九五九至二零三七”,看了不知多久,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小陈站在她旁边,扶着她的手臂。洪仔站在后面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低着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“姐姐,你还好吗?”小陈的声音很轻。
江月没有立刻回答,看着墓碑上那行字。“我不好。但我会好起来的。”海风吹过来,她的眼泪被风吹干了,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是红的。
洪仔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墓碑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墓碑下面,压在一束白花旁边。“关哥,你以前总说我不带纸巾,现在我给你带了。你用不上了。”声音在抖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新买的激光笔,按了一下按钮,红点射出去落在墓碑上,在那个“关”字上面画了一个圈。他按灭了,把激光笔放回口袋。“关哥走之前跟我说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我说好,我答应他了。”洪仔的声音不像在说大话,很沉,很重。
江月看着他。“你也是老头了。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洪仔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江月弯下腰把被风吹歪的白花扶正,手指在墓碑上停了一下,花岗岩的触感粗糙而冰凉。她收回手,看着墓碑上那行字。“你说过下辈子早点来找我。我等着。”声音很轻,轻到被海风吹散。她直起身,转过身,没有回头,走了。小陈扶着她的手臂,洪仔跟在后面。三个人沿着墓园的石阶往下走,海风在后面推着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走到墓园门口,江月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关浩森的墓碑在半山腰上,被阳光照着,白色的花岗岩在绿草中间很显眼。她看了几秒,又转回去,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墓园,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。小陈开着车,江月坐在副驾驶,洪仔坐在后排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很远很远。到了山下,车子拐上主干道,港城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,霓虹灯牌密密麻麻地挂满整条街,繁体字和英文交错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来港城吗?”小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。
“来。每年都来。来看他。”
小陈没有继续问,把车开到了一个安静的街角,停了下来。她看着窗外,是旺角。电子一条街还在,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,店面装修得很现代,卖的也不是CALL机了,是手机、电脑、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。但街道的名字没变,位置没变。
江月摇下车窗,看着那条街。旺角电子一条街,四十多年前她站在某个柜台后面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,脚肿了不敢休息。关浩森站在柜台外面看了她一个下午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记得,好到她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个画面——九岁的自己穿着红色T恤扎着两条小辫子,仰着头跟人说话。关浩森站在人群里,年轻,帅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嘴角带着笑。
“这就是生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人来人往,总要离别。”
小陈伸出手握着江月的手。“姐姐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她摇上车窗,看着车窗外那条街最后一眼。车子发动了,驶出旺角汇入车流。洪仔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关浩森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,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蛋糕,蜡烛插歪了,但他笑得很开心。洪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港城的霓虹灯亮起来了,红的绿的蓝的连成一片,跟四十多年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
江月靠着座椅,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疲惫。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把空调调高了一度。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方向开,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白色变成橘黄色连成一条光带往后退,像时光在倒流,倒流到四十多年前,倒流到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。
洪仔靠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他想起关浩森第一次带他来旺角的时候,指着那个柜台说“那个小姑娘将来不得了”。他当时不信,现在信了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灯,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像旧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一格一格地转动。
小陈把车开到了机场。三个人下了车走进航站楼,江月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,肩膀很直,小陈走在左边洪仔走在右边。三张登机牌,三个座位并排,飞回上海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江月看着窗外,港城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连成一片。海面上的渡轮拖着长长的水痕慢吞吞地往南丫岛的方向挪。那些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一下。小陈看着她伸出手握着她的手,江月没有睁眼但手指在小陈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。那盆绿萝被洪仔从办公室搬到了江月家的阳台上,叶子少了枝干细了但他一直浇水从没有忘记过。阳台上的风很大,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。洪仔站在阳台上,把那盆绿萝从地上端起来放在花架上,花架高了一些阳光好一些。他用手摸了摸最大的那片叶子,叶面光滑微凉,不是他以前摸过的那片了,那片早就枯了。他蹲下来看了看花盆里的土,有点干,他拿起水壶浇了点水。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,土面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色号。他把水壶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