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浩森去世半年后,江月站在浦东机场的出发大厅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背着黑色的双肩包,脚上是一双登山鞋,鞋带系得很紧。头发还是全白的,但剪短了,扎起来一个小揪揪,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她六十八岁了,但精神比前两年好,眼神比以前亮,像一盏重新添了油的灯。
小陈站在她面前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“姐姐,我陪你。公司的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。”
江月把双肩包的背带紧了紧。“你好好管公司。我一个人可以的。”
“可是你六十八了——”
“我九岁就逞强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江月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扇子。
洪仔站在小陈旁边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的膝盖不行了,走路有点瘸,但精神还好。他看着江月,嘴唇动了好几次。“你六十八了,别逞强。摔了怎么办?病了怎么办?语言不通怎么办?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我走了四十多个国家,英语比你好。摔了爬起来,病了看医生。语言不通就比划。”
洪仔被她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无奈地笑了,那笑容里有担心,也有一种认命——他认识江月六十多年了,从来没能改变她的决定。
“月姐,那你注意安全。每天给我和小陈发个消息。”
“行。每天发。”
登机广播响了。江月背上双肩包,朝小陈和洪仔挥了挥手。“走了。下个月见。”转身走向安检口,步子很轻快,不像六十八岁的人。
小陈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“洪叔,姐姐一个人真的行吗?”
洪仔拄着拐杖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“她九岁就一个人从陆家跑出来了,六十八岁怕什么?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一个人。”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,没有让洪仔看到。
江月的第一站是瑞士。苏黎世机场她来过很多次,以前都是商务出行,有人接有人送,行程精确到分钟。这次不一样,没有人接她,没有人安排行程。她在机场租了一辆车,沿着山路往伯尔尼州开。雪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些,但路边还是白茫茫的,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里闪着光。她开了两个多小时,把车停在山脚下,背着包往上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雪还是那片雪,但她的步子比十年前慢了不少,走一会儿歇一会儿。
木屋还在。木头更黑了,屋顶上的雪更厚了。烟囱没有冒烟,门前的柴堆还在,但塑料布破了,柴湿了。她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,没有人应。又敲了敲,还是没有声音。陈远道三年前去世了,她知道。她来不是为了见他,是为了看看这个地方,当年切断轮回的地方。她从窗户往里看,屋里空了。书架上的书没有了,桌上的手稿没有了,那台旧仪器没有了。壁炉里还有灰,冷冷的,没有火星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,戴着放大镜焊接电路板。想起他说“我老师欠你们的,我还”。他已经还了,现在他也走了。
“陈教授,谢谢你。”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,转过身,沿着原路下山,步子比来时快了。
第二站是冰岛。她在雷克雅未克租了一辆越野车,往北开了几个小时,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晚上,极光出现了,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舞动,像一条巨大的绸缎被风吹着。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,脖子酸了也不低头。她想起关浩森说过想带她来看极光,但一直没时间。现在她来了,替他看了。
“关浩森,极光很美。”她对着天空说。风很大,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但极光还在舞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
第三站是非洲。她从冰岛飞到肯尼亚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累得腰酸背痛。但她没有休息,直接坐上了去马赛马拉的越野车。动物大迁徙的季节,几百万只角马从坦桑尼亚迁到肯尼亚,尘土飞扬遮天蔽日。她站在草原上看着那些动物奔跑着,大地在脚下震动,心跳也跟着震。角马过河的时候被鳄鱼拖走,鲜血染红了河水。同行的人惊呼,她没有惊呼。她经历过比这更残酷的场面,商场比草原更凶险,鳄鱼比这里的更大。
她用手机拍了不少照片。极光的、木屋的、角马过河的。她挑了几张发在社交媒体上,配了一行字——“终于有时间看世界了。”小陈秒赞,洪仔也秒赞。小陈还留了一条评论:“姐姐,注意安全。等你回来。”江月看着那条评论笑了一下,回复她: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她在非洲待了两个星期,看了大迁徙,看了乞力马扎罗的雪,看了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。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彩虹,横跨整个峡谷。她站在彩虹下面仰着头看,水雾打湿了她的脸。
然后是南美。复活节岛的石像、亚马逊的雨林、巴塔哥尼亚的冰川。她又发了不少照片,洪仔在下面评论:“月姐,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?”江月回复:“回来。等我走不动了就回来。”小陈发了个哭脸,江月回了她一个笑脸。
一年后,她回来了。不是走不动了,是想家了。飞机降落浦东机场的时候窗外下着雨,跑道上的灯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她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,小陈和洪仔站在那里等着她。小陈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在人群里很显眼。洪仔拄着拐杖,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欢迎回家”。
江月看着那个牌子,笑了。“你这牌子写的什么?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洪仔把牌子举高了一点。
“我认识字。”
“怕你老了眼花看不清。”
江月走过去,抱了抱小陈,又抱了抱洪仔。三个人都没哭,笑着走出机场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停车场上,亮得刺眼。
“下一站去哪?”小陈问。
江月想了想。“南极。听说那边的企鹅很好看。”
洪仔的拐杖差点掉了。“月姐,你都六十九了,还去南极?”
“六十九怎么了?九岁能去旺角,六十九就能去南极。”
小陈笑了。“好。等你从南极回来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一个人行。”
“这次我一定要陪。你一个人去南极,我不放心。”
江月看着小陈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那盏灯从二十岁亮到四十二岁,从来没有灭过。她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一起去。”
洪仔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“那我呢?”
“你膝盖不行,去南极?你走得了冰面吗?”
“走不了。但我可以在船上等你们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行。一起去。三个人。”
洪仔笑了。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车子驶出机场,汇入车流。江月靠着座椅,看着窗外的上海,高楼还是那些高楼,灯还是那些灯,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了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挤进来,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车窗摇上去了。
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姐姐,你瘦了。”
“在外面吃不好。回家你给我多做点。”
“好。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江月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年轻时一样,眼睛眯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扇子。那双扇子比以前多了几道折痕,但弧度没变。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,她看到那扇窗户还亮着灯,是小陈提前来开的灯,橘黄色的,暖融融的,像在等她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