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53年，瑞士。阿尔卑斯山的雪化了又积，积了又化，循环往复，不知疲倦。江月八十岁了，头发全白，白得比山巅的积雪还纯净。她的背微微佝偻，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那盏灯从九岁亮到八十岁，从来没有灭过，只是光晕比以前柔和了许多。她住在当年陈远道住过的那座木屋里。木屋翻新过，换了屋顶，加固了墙壁，换了新窗户，但格局没变——客厅还是那个客厅，壁炉还是那个壁炉。陈远道当年用过的书架还在，上面摆着江月的书，各种语言的都有。壁炉旁边的那把摇椅也还在，她每天下午坐在那里看书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
窗外的雪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松树上落在屋顶上，无声无息。她披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本相册，厚厚的一本，边角磨得发白了。她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地翻，像在慢慢地走一条很长的路。电话响了，是这个时间小陈打来的，每周的这个时候，准时得像是上了闹钟。
“姐姐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？”小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温和而沉稳。五十五岁的她已经执掌K&F十几年了，把公司带到了新的高度，但跟江月说话的语气还是跟当年一样，那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。
“下雪了。很大。”江月看着窗外，雪越下越大，远处的山峰已经看不到了，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。
“你多穿点，别冻着。”
“穿了。毛毯披着，暖炉开着，冻不着。”
小陈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K&F这季度的财报出来了，营收涨了百分之八，利润涨了百分之十二。欧洲市场增长很快，你当年的布局现在还在发挥作用。姐姐，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江月也笑了。“你做得比我好，我当年可没把K&F带到这个高度。你青出于蓝了。”
“姐姐，你别谦虚了。没有你打的地基，我盖不了这么高的楼。”
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，聊公司的事，聊家里的事，聊洪仔的身体。小陈说你下周回来看你，江月说不用来，来回跑累，我挺好的不用挂念。小陈说不行，我必须来，你八十岁生日我怎么能不在。江月说八十岁有什么好过的，又不是十八。小陈说八十岁比十八更有意义，你一定要让我来。江月沉默了，然后笑了，说好，你来。
挂了电话没多久，洪仔的电话也打来了。八十五岁的他声音苍老了很多，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，但精神还是好的，说起话来中气十足。
“月姐，我还活着，别担心。”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。
江月笑了。“你比我还精神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比你年轻五岁呢。”洪仔在电话那头笑了，笑声很响，但笑着笑着就咳嗽了起来。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。“月姐，你八十岁了，时间真快。我还记得你九岁的时候，站在旺角的柜台后面，仰着头跟人讨价还价。那时候你那么小，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小孩。没想到你后来成了全球最厉害的女人。”
江月没有接这句话，看着窗外的雪。“你好好保重身体。等我回上海，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我等着。你可别放我鸽子。”
“不会。我说过的话，什么时候不算数过？”
挂了电话，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，松枝被压弯了，像老人佝偻的背。她继续翻看那本相册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——苏辰的照片。他年轻时的样子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笑得很自然，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。这张照片是她选的，苏辰葬礼上用的就是这张。她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，看了很久，眼眶湿润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苏辰，你在哪？”
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照片上，把苏辰的笑脸照得很清楚。他还那么年轻，永远那么年轻，而她老了，八十岁白发苍苍。他走了几十年了，她活到了他没能活到的年纪。
她看着照片想起苏辰生前说过的话——“下辈子我们早点认识。”她当时答应了，说好，下辈子一定。现在她八十岁了，离下辈子越来越近了，但不知道下辈子什么时候来。
她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，举到月光下。苏辰在月光里笑着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几颗牙齿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贴着心跳的地方。心跳很慢，不像年轻时那么有力了，但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太旺了，木柴烧成了炭，暗红的光在炉膛里忽明忽暗。她拿起拨火棍拨了拨，火星溅出来几颗落在石板上闪了两下灭了。她又添了几根木柴，火重新旺了起来，橙色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。
窗外的雪慢慢变小了，云层裂开一条缝，更多的月光漏下来，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。远处有狼嚎，很远很远，从山的另一边传来隐隐约约的，像是在跟同伴联络。她听了一会儿，狼嚎停了，山谷又安静下来，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一声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披着毛毯，膝盖上放着那本相册，翻到苏辰那一页没有合上。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上，慢慢地移动着，像一只不发光的蜗牛。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手从相册上滑落垂在椅子旁边，那枚旧戒指磨得发亮了，银色的光泽在炉火里闪了一下。
炉膛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，木柴在炉膛里跳动着，暗红色的炭火星最终也熄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