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的书房不大,一张书桌靠着窗户,窗外就是雪山。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,灯罩是绿色的,光晕柔和,只照亮桌面巴掌大的地方。江月坐在书桌前,戴着一副老花镜,银色的镜框细细的,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年轻时小了一圈,但还是很亮。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白纸,旁边放着几支黑色水笔,笔帽都拔开了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她要写回忆录。不是出版社邀请的,不是别人建议的,是她自己想写的。她不是想炫耀,不是想让后人记住她,是想给年轻人留下一些东西。她活了八十岁,经历了两辈子,见过太多人走过太多路。那些经验,那些教训,那些摔过的跤,那些流过的血,如果不用文字记下来,就随着她一起埋进土里了。太可惜了。
她拿起笔,在第一页纸上写下标题——《九岁,我逃出了那个家》。那是她回忆录的第一章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慢,因为每件事都刻在脑子里,不需要想,只需要把它从脑子里搬到纸上。陆家大宅的样子,郑淑芬的嘴脸,陆婉清的伪善,那个被当成杂物间的卧室,还有那些失眠的夜晚,她躺在窄窄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前世,想以后,想怎么活下去。
电话响了,小陈的视频通话。江月接起来,小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还是那间办公室,背景墙上挂着她年轻时拍的照片。小陈看到书桌上摊着的白纸和笔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姐姐,你真的开始写了?”
“开始了。第一章。”
小陈的嘴角弯了起来。“我帮你整理资料,有几十年的会议记录和照片,你用得着的。”
“不用太多。我写我想写的。不写公司怎么开起来的,不写商战怎么打的,那些东西太枯燥了,年轻人不爱看。”江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语气像个准备期末考试的老学生。“我想写的是我怎么想的,怎么走过来的,怎么面对失败,怎么爬起来。”
小陈沉默了好久。“好,你按自己的想法写。写完我帮你出书。”
“不用你出。我自己出。我有钱。”小陈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着说姐姐你还是这么倔,八十岁了也不改。洪仔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了,小陈知道他们还有话说就先挂了。
“月姐,听说你要写回忆录?”洪仔的声音沙哑,但带着笑。
“嗯。刚开头。”
“写详细点。我帮你校对。”江月愣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,说好,你帮我校对。洪仔在电话那头嗬嗬地笑了几声,说跟着你几十年,看文件练出来的,别的本事没有,挑错别字还行。
她回到书桌前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。她写得慢,但很顺畅,像一条河流,不需要用力,水自然会往前流。
她写了逃出陆家,写了旺角电子一条街,写了那些站到脚肿的日子,写了老陈赊给她的五台CALL机。她写了第一次赚到钱的心情,不是兴奋,不是得意,是一种终于能活下去的如释重负。她写了第一次失败,被客户骗了货,钱没收到,货也没了,蹲在旺角的街边哭,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干。她写了第一次被人看不起,那些大人们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,说一个小孩子做什么生意,她没理他们。
写了苏辰,写了关浩森,写了小陈,写了洪仔,还有那些陪着K&F一路走过来的人——梁文博、陈婉婷、徐江林、林律师,还有很多人,有些人的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,但他们的脸她还记得。那些一起加过班的人,一起熬过夜的人,一起在市场厮杀的人。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下来,写在纸上,像是在跟他们告别。
几天后,她写到了序言。序言是整本书的开头,但她留到了最后才写,因为她想等所有的故事都写完了,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开头。她坐在书桌前,笔尖抵在纸上,想了好一会儿。窗外的雪山在夕阳里泛着橘红色的光,松树上的雪融化了,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像时间在滴答。
她终于下笔了——“我这一生,最大的坑就是自己那颗不放弃的心。但它也是我最大的财富。”
写完了这一句,她放下了笔。笔身搁在纸面上,还带着手掌的温度。她看着那一行字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,嘴角弯着,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了无数次的扇子。
笑了。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好,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的。那颗不放弃的心,让她九岁从陆家跑出来,让她在旺角站到脚肿也不敢休息,让她在被追杀的时候也没有退缩,让她在失去苏辰和关浩森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。它是坑,是深渊,是无数次让她在深夜痛不欲生的东西。但它也是财富,是她这一生最宝贵的东西。没有它,她早就死在九十年代了,死在旺角的某个角落,死在沈鸿远的追杀下,死在资本联盟的围剿中。但它没有,它带着她一路走过来,从港城走到上海,从上海走到全球,从全球走到瑞士这座雪山下的木屋里。
她站起来,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些。夕阳涌进来,把整间书房照得一片橘红。书桌上的白纸被夕阳染成了金色,那些字迹在金色的光里格外清晰——“最大的坑,也是最大的财富。”
她把笔帽盖好,把笔整整齐齐地放回笔筒。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眼镜布擦了擦,放回眼镜盒里。把白纸摞在一起,边角对齐,用镇纸压住。她拍了拍那沓纸,像是在跟它们说晚安。夕阳从雪山顶上滑了下去,山峰重新变成了白色,但江月知道明天它还会变成金色。明天的江月也会继续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