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来之前没有提前说。江月正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山路的弯道拐出来,在雪地里开得很慢,像一只笨拙的甲虫。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认出了车牌——瑞士本地的临时牌照,不是小陈的风格,她做事从来不会临时。车停在木屋门口,车门开了,小陈从副驾驶跳下来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在雪地里像一团火。她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,有上海的糕点、杭州的茶叶、还有两条厚厚的羊绒围巾。
“姐姐!”她朝阳台上喊了一声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江月站起来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八十岁的老人了,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不少,但看到小陈的那一刻,她的步子快了。她走下楼梯,推开木门,站在门口。
小陈跑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。“姐姐,我好想你。”
江月拍着她的背。“你都五十多了,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。”
“在姐姐面前,我永远是小孩。”
小陈的丈夫从驾驶座下来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高高瘦瘦的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。他走到江月面前,鞠了一躬,九十度的,腰弯得很低。“江阿姨好。我是周晓晓的丈夫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江月看着他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我知道你。小陈在电话里提过你好多次,说你是好人。”
男人直起身,脸微微红了。“江阿姨过奖了。”
车后门开了,一个小女孩跳下来。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粉色的滑雪服,脸红扑扑的,眼睛跟小陈年轻时一模一样,又大又亮。她跑到江月面前,仰着头看着她。“江奶奶,我读了你的书!”声音脆生生的,像山里的泉水。江月蹲下来,摸着她的小脑袋。“能读懂吗?”她用力点头。“能!我读到九岁从家里跑出来那段,哭了。我妈也哭了。我读到苏辰叔叔走的时候,又哭了。”小女孩的鼻子皱了皱,“我要像你一样厉害!”
江月看着她,那盏灯从九岁亮到八十岁,从来没有灭过。现在这盏灯在这个小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,亮亮的,暖暖的。“好,你一定会比我厉害。”
小女孩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——正在换牙。
进屋坐下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小陈的丈夫把礼物一一拿出来摆了一桌子。小陈的女儿脱了滑雪服,好奇地打量着木屋里的每一样东西。书架上的书,墙上的K&F全球布局图,壁炉台上摆着的相框——苏辰的、关浩森的、林清婉的。她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问。
“江奶奶,这是谁?”
“苏辰,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关浩森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林清婉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小女孩看着那些照片,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们都不在了吗?”江月点了点头。“不在。但他们活在我的书里,活在我的心里。”
小女孩把相框放回壁炉台上,转过身看着江月。“江奶奶,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不孤单吗?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不孤单。雪陪我,山陪我,他们陪着我。”她指了指壁炉台上的相框。
小陈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看着江月,看着她那满头银发、满脸皱纹的眼睛,那盏灯还亮着,跟五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。
小陈的丈夫是第一次见江月,坐在沙发上,腰挺得笔直,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。“江阿姨,K&F在周总的带领下越来越好。今年又创了新高。”
江月看着他。“是她自己努力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不不不,周总经常说,没有您就没有她的今天。”
江月摇了摇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看着小陈的女儿——她蹲在壁炉前面,拿着一根拨火棍,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木柴,火星溅出来几颗落在石板上闪了两下灭了。咯咯地笑了,又拨了一下,又溅出来几颗,又笑了。
小陈在这里住了三天。第一天,她陪江月坐在阳台上看雪山,聊公司的事,聊基金的事,聊那些受资助的女性的近况。江月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第二天,她帮江月收拾屋子,擦书架,整理相册,把那些泛黄的照片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列。第三天,她陪江月去山下的镇子里买菜,两个白发苍苍的女人走在雪地里,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雪停了,天晴了。阳光照在雪山上,山顶闪着金光。小陈的女儿抱着江月,抱得很紧,脸埋在江月的腰上。江月摸着她的头发,一下一下的,很慢很轻。
“江奶奶,我会来看你的。”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小女孩松开手,上了车,趴在车窗上朝江月挥手。小陈也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,摇下车窗。“姐姐,我们走了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好。你们路上慢点。”
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下山路。江月站在木屋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越来越小,在雪地里像一只甲虫。拐过山路的弯道,小红点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江月还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风吹过来,带着雪和松木的味道,凉凉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摸过小女孩头发的手。那双手老了,青筋凸起,骨节分明,但手指上还残留着小女孩头发上的温度。她把那隻手握成拳头,攥了攥,松开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把门关上。
壁炉里的火还在烧,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根还在燃,暗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。她走到壁炉前添了几根木柴,拿起炉边的拨火棍来回拨了拨。火星溅出来,她把拨火棍放回去,坐到了摇椅上。窗外的雪开始化了,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声音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