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二岁那年,江月重新立了遗嘱。林律师在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决定,沉默了很久。他也老了,声音沙哑,说话比以前慢了很多,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几秒,像是在攒力气。“你确定?时空研究,这比研究AI还烧钱。二十亿美元,听起来多,砸进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到。”
江月坐在书桌前,窗外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紫色的光。她握着手机,声音很平静。“我确定。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穿越的真相。周明远没做完的事,我做。陈远道没走完的路,我走。”
林律师又沉默了,可以听到他在那头的呼吸声,很慢很长。“好。我帮你办。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了。办完这件事,我就退休。”
“你早该退休了。八十多岁的人了,还当什么律师。”
“不当律师干什么?在家等死?”
江月笑了一下,那头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的笑声都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她的个人资产还剩二十亿美元。大部分已经捐出去了,捐给了女性创业基金,捐给了K&F助学基金,捐给了那些她一辈子都在帮助的人。她没有孩子,没有直系亲属,不需要给任何人留遗产。小陈不需要,洪仔也不需要,他们都有自己的钱。
她让林律师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——设立“江月时空科学基金”,二十亿美元全部投入时空科学研究。资助量子物理、意识研究、时空理论,那些最前沿、最烧钱、最没人愿意投的领域。
小陈的电话打来了,声音有点急。“姐姐,你不留一些给——给我?我不是想要你的钱,我是觉得你应该留一些给——给——”说不下去了。
江月替她说完了。“给谁?我没有人要留。小陈,你不需要我的钱。你比我有钱。洪仔也不需要,他的钱够花几辈子。基金会的钱够用,K&F的钱够用。我什么都没带走,什么都不需要留下。”
小陈在那头哭了。声音不大,但江月听到了。
“姐姐,你这一辈子,什么都没给自己留。”
“我给自己留了。留下了回忆,留下了朋友,留下了一本书。够了。比大多数人多了。”
小陈吸了吸鼻子。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江月看着雪山,暮色越来越浓了。窗外的雪山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,然后变成了黑色,看不见了。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它还会变成金色。她看着那片黑暗,嘴角弯了起来——她在黑暗里也能看见那座山,走了这么多遍山路,闭着眼也能走到山脚下。
她想起苏辰。想起梦里他说的话——“你的人生已经圆满了。”圆满了,不需要再找什么了。但她还想帮他做一件事,帮他搞清楚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苏辰生前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,找陈远道,找周明远的笔记,找沈鸿远的实验数据,找了一辈子,没找到答案。她接着找,找不找得到不重要。找的过程,就是意义。
她在遗嘱的最后加了一句话——“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,能看到时空研究有所突破。”又想了想,在后面补了一句——“也许我能跟苏辰再说一句话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墨水已经干了,在纸上微微反着光。那行字歪歪扭扭的,老年人的手不太听使唤了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她把遗嘱装进牛皮纸信封,用胶水封了口,压在那本老相册下面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。远处的松林在月光里黑黢黢的。风吹过的时候,松涛声隐隐约约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她站在那里,手撑在窗台上。
手机亮了。林律师发来一条消息——“遗嘱已公证,原件寄给你。副本我留着。江月,保重。”她看了两遍,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台灯的光晕缩成一团,只照亮桌面巴掌大的地方。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光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更深了。她把遗嘱从相册底下抽出来,信封没有拆开,只是用指腹在封口处按了按。胶水已经干透,封口有些发硬,边缘翘起来一点。她用手指把它压平,把信封翻转过来放在桌上。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,可能是夜鸟,也可能是远处山里的狐狸,听不真切。她侧耳听了听,那声音又没了。
壁炉里的火彻底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还隐隐发红,像很多年前的往事那样暗沉着。她没有去添柴,任由那点余光慢慢熄灭。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,松树在窗外无声地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