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后。时空科学基金的实验室设在瑞士苏黎世郊区的一栋白色建筑里。从江月的木屋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,她不常去,但每次去都会在实验室待一整天,看那些年轻的科学家们摆弄仪器,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看他们为一个小小的突破欢呼雀跃。他们不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是谁,只知道她是基金的出资人,一个瑞士银行账户背后沉默的名字。
电话是凌晨打来的。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物理学家,叫汉斯,德国人,说话像他的研究一样精确。“江女士,我们成功了。意识跨时空传递,实现了。虽然只能传递几秒钟的声音,但这是重大突破。我们首次接收到了另一个时间线的信号,持续了四点七秒。声音很模糊,但可以辨认出几个词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,窗外天还没亮。她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夜空,有几颗星星还在亮。“我想跟一个人说话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苏辰的人。他可能不在这条时间线上。”
汉斯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们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他。跨时空传递不是打电话,拨了号就能接通。我们需要精确的意识频率坐标,需要知道他死亡时的脑电波数据,需要——”
江月打断了他。“试试。”
三天后,她站在实验室的门口。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,方圆几里没有别的房子,只有草地和远处的树林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全白了,拄着一根手杖,但腰还是直的。小陈从上海飞来,在门口等着她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眼眶有点红。
“姐姐,你确定要做?”小陈扶着她的手。
“确定。等了一辈子了,不差这几天。但既然成功了,我不想再等。”
实验室在地下,要经过两道安检门。研究员们穿着白大褂,看到江月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汉斯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“江女士,我们尽力。但你要做好准备,可能什么都收不到。也可能收到杂音,不是苏辰的声音。也可能收到其他时间线的其他声音。”
江月看着汉斯。“我知道。试试。”
仪器床是白色的,不锈钢的,跟几十年前陈远道那台有点像,但精密得多。面板上全是按钮和指示灯,蓝色的、绿色的、红色的,密密麻麻。江月脱了外套,躺到床上。床有点硬,不太舒服,但她没有说。研究员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、手腕上、脚踝上,细细的导线从电极片延伸出来,连接到仪器后面的接口。
小陈站在玻璃窗外,双手撑在墙上,隔着玻璃看着江月。她的手在抖。洪仔没有来,他走不动了,九十二岁了,躺在床上,连电话都接不了了。但他让小陈带了一句话——“月姐,你跟苏哥说,我也很想他。”
汉斯站在仪器前,手指在面板上移动。“准备好了吗?”
江月闭上了眼睛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仪器启动了。一股电流般的震动从太阳穴蔓延到全身,不是疼,是一种很奇怪的麻,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下面轻轻刺着。她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暗,变成了一种深蓝色的、流动的光。她的身体变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从仪器床上飘起来,飘向天花板。然后她掉进去了。不是往下掉,是往另一个方向掉。黑暗的隧道,没有尽头,没有光,只有风在耳边呼啸。
她听到了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从另一个世界的尽头传来的。“江月。”她听到了,是苏辰的声音。她听了大半辈子,不会听错。
“江月,我听到了。”声音清晰了一些,但还是有杂音,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声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躺在仪器床上的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哭了,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在黑暗的隧道里,对着那个声音喊——“苏辰,你好吗?”声音在隧道里回荡,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,又弹回来。
那边沉默了片刻。杂音更大了,像暴风雨里的收音机。但苏辰的声音还是穿透了那些杂音传了过来。“我很好。你这一生,了不起。”江月哭着笑了,想起当年苏辰说她速度快得吓人,想起他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。他现在又说了一次,在另一个时空,隔着无数条时间线。
“下辈子,我们早点认识。”她对着黑暗的隧道喊出这句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话。苏辰答应过她,她答应了苏辰,但一直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。
杂音更大了。苏辰的声音在里面若隐若现——“好。”
然后消失了。隧道里的光灭了,风停了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吞没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实验室白色的天花板,看到头顶那些灯管,亮得刺眼。汉斯站在仪器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四点二秒。我们接收到了一段声音。江女士,您听到了吗?”声音在抖。
江月没有回答,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床单上。她听到了,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了了。
小陈在玻璃窗外哭了。她看着江月躺在仪器床上,看着她流眼泪,看着她的嘴唇在动。她听不到江月在说什么,但她能猜到——“谢谢。我听到了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研究员们没有人说话,汉斯也没有说话。他们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仪器床上,看着她流眼泪,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们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,但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江月从床上坐起来。电极片从太阳穴上脱落,导线晃来晃去。她看着汉斯。“我听到他了。他说,‘好’。”
汉斯的眼眶红了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
小陈从玻璃窗外跑进来,蹲在江月面前,握着她的手。“姐姐,你听到了?你真的听到了?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小陈哭得更凶了。
洪仔在上海的家里躺在床上,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听到了小陈的哭声,听到了江月的声音。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,嘴角却慢慢弯了上去。
江月坐在仪器床边,握着那根手杖,抬头看着天花板。灯管很亮,刺得她眼睛酸。她眯了一下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苏辰,下辈子见。”她轻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