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对话之后,江月在木屋里等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看着雪山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,看着松树上的雪压弯枝头又弹起来,看着太阳从山的这边升起从山的那边落下。她不再焦虑了。她等了一辈子,不在乎这三年。研究员汉斯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设备需要充能,至少三个月。三个月到了,他又说设备需要调试还要半年。半年到了,他又说第一次对话损耗太大,核心部件需要更换,从德国订购的零件还没到。江月每次都只说三个字:“我等。”
小陈每个月从上海飞来看她,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——吃的穿的用的,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,衣架挂得满满当当。江月说我又不开店,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。小陈说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,我不放心,买多了你慢慢用。江月看着她,六十岁的人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,眼角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那盏灯还亮着。“你不用每个月都来。我死不了。”小陈说她不管,就要来。
三年后的春天,雪开始化了。汉斯的电话来了:“江女士,设备准备好了。这次充能更充分,信号稳定性预计比上次提升百分之四十。您什么时候来?”
江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“明天。”
小陈从上海飞来陪她。洪仔没能来,他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但他的意识还清醒着。小陈趴在他耳边说“洪叔,我陪姐姐去做第二次时空对话,你有什么话要带给苏哥吗”。洪仔的眼睛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合,但发不出声音。小陈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很久,只听到一个模糊的气音——“好”。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,但这个“好”字已经够。
实验室还是那栋白色建筑,草地还是那片草地,树林还是那片树林。江月拄着手杖走进大门,步子比三年前慢了一些,但腰还是直的。研究员们站在走廊两侧,汉斯走在前面。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,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但精神还好。
“江女士,设备已经准备就绪。这次我们会尝试延长通话时间,但不确定能延长多少,可能还是只有几秒。”汉斯翻开手中的文件夹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江月来说毫无意义。
江月走进实验室,脱了外套,躺到仪器床上。床还是那张床,硬硬的,不锈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垫子传过来。研究员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、手腕上、脚踝上,导线一根一根地接好,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绿色的、蓝色的,在仪器面板上像星星。小陈站在玻璃窗外,双手撑在墙上,指节泛白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汉斯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江月闭上了眼睛。
这次更快。她的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拉了出去,穿越那些黑暗的隧道,穿越那些无声的风。她感觉到了时间的流动,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,是向另一个方向,一个她无法描述的方向,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。然后她听到了苏辰的声音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带着笑意的声音,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调侃,带着那种只有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。江月的嘴角弯了起来,眼睛还闭着但笑容已经藏不住了。
“我想听听你的声音。等了好几年,一直等着跟你再说几句话。”老式的收音机里还有电流声,呲呲啦啦的,但苏辰的声音在里面穿行着,比上次清晰了很多。
苏辰在另一头笑了,那种笑声她听了无数次,在电话里,在会议室里。他笑起来声音不大,但很真。“下辈子,我们早点联手。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,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,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者。”他的语气笃定又轻快,像是已经看到了下辈子的风景。
江月在黑暗的隧道里笑了,笑出了声,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又弹回来,像山谷里的回音。
“好。下辈子,我们联手。”
苏辰的声音又传过来了,带着笑意,带着温暖,带着那种她没有听错的不舍——“你是最棒的搭档。没有你,我上辈子白活了。”
江月的眼泪流下来了,但她没有擦。因为她躺在仪器床上不能动,她也不需要擦。那几滴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在黑暗的隧道里对着那个声音说——“你也是。最棒的搭档。”
杂音越来越大,苏辰的声音在里面若隐若现。他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好了,该走了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隧道里的光灭了,风停了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吞没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实验室白色的天花板,看到头顶那些灯管,依然亮得刺眼。汉斯站在仪器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不知道在记什么数据。
“六点三秒。我们接收到了六点三秒的清晰语音。江女士,这是重大突破,比上次多了将近两秒。”声音激动得发抖。
江月躺在仪器床上没有动,看着天花板,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。她听了两年多,等了一辈子。够了,不用再试了。
“够了。以后不用再试了。”
汉斯愣住了。“江女士,设备还可以继续优化,通话时间还可以延长,信号清晰度还可以提升。我们可以再试一次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我想说的都说完了,他说的我也都听到了。够了。”
汉斯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仪器旁边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因为他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——不是科学数据,不是技术突破,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声音,一个约定了下辈子的承诺。
小陈从玻璃窗外跑进来,蹲在仪器床边,握着江月的手。那双手很凉,骨节分明,青筋凸起。她看着江月的脸,看着那些皱纹、那些泪痕、那个还挂在嘴角的笑容。
“姐姐,你跟他说话了?”
江月点了点头,看着小陈,眼睛很亮——那盏灯八十多年了还没灭,还亮着。“他说下辈子早点联手,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。还说我是最棒的搭档。”
小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姐姐,你等到了。你终于等到了。”
江月从床上坐起来,电极片从太阳穴上脱落,导线晃来晃去。她看着那些导线,看着那些指示灯,看着那台冰冷的仪器,它冰冷又昂贵。但这不重要了。
汉斯走过来伸出手,江月握住他的手。“谢谢你。你是好人。替我跟大家说声谢谢。”
汉斯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“江女士,能为您工作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江月下了床穿上外套,拄着手杖,小陈扶着她的手臂。两个人走出实验室,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,照得地板反光。江月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走廊尽头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来吗?”小陈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来了。该说的都说了,该听的都听了。再来也没什么意思。”江月拄着手杖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门外面是草地,草地外面是树林,树林外面是雪山。她来过,她听到了,她可以走了。
春天的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,亮得刺眼。江月拄着手杖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门,走了出去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不像雪山那样清冷,是暖的。
“下辈子,我早点来找你。”苏辰刚才没说这句话,但她知道他会来的,他会找到她的,就像他在梦里说的那样,“一出生就来找你”。她信了他一辈子,再信一次也无妨。小陈默默看着江月的侧脸,春天来了,雪山上的雪要化了,但明年还会再下,只要山还在,雪还会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