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木屋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小陈把车停在山脚下，扶着江月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不用打手电。江月拄着手杖，走得慢，小陈也不催，两个人就那么慢吞吞地走，像两个散步的老太太。走到木屋门口，江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那片灯火。镇子里的灯光星星点点的，在夜色里像一小把碎金子。
“我没什么遗憾了。”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小陈扶着她走进屋，让她在沙发上坐下，去厨房倒了杯热水。江月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，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，暖融融的。她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，水面上映出她的脸，白发，皱纹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姐姐，真的没遗憾了？”小陈蹲在她面前，握着她的手。
江月抬起头看着她。“真的。该见的都见了，该说的都说了。苏辰在另一个时空跟我说了话，关浩森在我心里活了一辈子，林清婉的名字写在了书里。我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小陈的眼眶红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，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。
江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，通讯录里洪仔的名字排在第一个。她拨了过去，响了好几声才接通，洪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很沙哑，很慢，每个字之间都要停顿片刻。“月姐，你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江月靠在沙发上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“我跟苏辰说上话了。他让我下辈子早点联手，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江月以为信号断了，看了看屏幕，还在通话中。然后洪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音。“这太神奇了。月姐，你说这是科学还是玄学？”
江月笑了。“科学。是那些研究员们花了七年时间搞出来的科学。花了我二十亿美元。”
洪仔在那头嗬嗬地笑了，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，咳了好一阵才停。“月姐，你还想见谁？林清婉？关哥？”
江月看着窗外的月光，月光明亮，把那棵老松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。“不见了。林清婉、关浩森，他们在另一个世界，但我心里有他们。不需要再见了，一直都在。”
洪仔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他开口了，声音更沙哑了。“月姐，我这辈子能跟着你，值了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嘴角弯了起来。“你也是。等我回去看你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小陈从窗前走过来，在江月旁边坐下。她看着江月的脸，看着那些皱纹、那些被月光照亮的银发、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。“姐姐，你接下来想做什么？”
江月想了想。“把基金的事情安排好。时空科学基金、女性创业基金，都要安排好。然后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看看雪，喝喝茶，翻翻相册，等太阳落山。一天过去了，又是一天。挺好的。”
小陈低着头，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她握着江月的手，握得很紧。“姐姐，你做得很好，我很放心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静。
小陈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“姐姐，你别这么说。说得像——像遗言一样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“人总有这一天。别怕。”
小陈再也忍不住了，趴在江月腿上哭了起来。江月伸出手摸着她花白的头发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很慢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，木柴噼啪作响，橙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她们的脸照得很暖。
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，月光从窗户涌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滩银白色的水。江月看着那片月光，手停在小陈的头发上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，江月起得很早。她走到阳台上，看着太阳从雪山后面升起来，金光从山巅往下移，一寸一寸的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山峰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清冽得像冰水，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早上六点起床了。但今天她起得来，因为她想看看日出。想看太阳从雪山后面升起来，想看那片金光从山巅慢慢往下移，想看看新的一天是怎么开始的。
小陈还在睡觉。厨房里的水烧开了，她走进去，关了火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，端着茶杯走到书桌前坐下。她拿出那本老相册，翻到苏辰那一页。他在照片里笑着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嘴角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。她看了好久，在照片旁边放了一朵干枯的小花——是上次在实验室门口捡到的，不知道是什么花，小小的，紫色的，干了形状还在。
“苏辰，下辈子见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小陈醒了，从卧室走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是肿的。她看到江月坐在书桌前翻相册，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。“姐姐，你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“看日出。你要看，明天早点起。”
小陈笑了。她把脸埋在江月的肩窝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江月把小陈的手握住，她的手很凉，小陈的手很暖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像两棵树的根缠住了，分不开。桌边那个旧信封里，遗嘱的边角翘了起来，阳光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，有些刺眼，她没有伸手去压，就让它在桌上那样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