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七岁那年，江月做了人生中最后一个重大决定。她坐在木屋的书桌前，窗外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，封面上印着“K&F未来科学基金”几个字。新律师姓王，四十多岁，是从林律师的事务所接班的。林律师两年前走了，走之前把江月的案子托付给了他。王律师通过视频连线，屏幕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，背景是一面白墙，表情严肃而恭敬。
“江女士，文件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。基金首期规模五十亿美元，由独立的理事会管理。理事会成员名单您过目一下，如果没有异议，就可以签字了。”
江月戴上老花镜，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。小陈的名字排在第一位，理事长。洪仔的名字在最后，名誉顾问，用括号标注着。她看完了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。“可以了。”
小陈站在旁边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但精神很好。她看着那份文件，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——“资产转让”“永久存续”“独立理事会”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姐姐，K&F是你的心血。你从九岁开始，用了将近八十年，把它从旺角一个柜台做到全球第一。现在你要把它变成基金，变成——一张纸？”声音有点抖。
江月抬起头看着她。“所以我要让它继续发挥作用，不只是赚钱。赚钱的事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K&F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赚钱。但我还有别的事想做，想用它来资助科学研究，资助那些想成为科学家的女孩。这些事，比赚钱更重要。”
小陈沉默了。她看着江月的眼睛，看着那盏从九岁亮到八十七岁的灯，它还没有灭，也许永远不会灭。“我懂了。”
王律师在屏幕那头清了清嗓子。“江女士，如果您准备好了，可以签字了。签字之后，基金即刻生效。K&F集团的相关股份将转入基金名下，由理事会管理。您本人不再持有任何股份，但您将担任基金的名誉主席，终身制。”
江月拿起笔。那支笔很旧了，黑色的笔身，银色的笔夹，是关浩森送她的，用了好几十年了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江月”两个字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。字迹有些抖，老年人的手不太听使唤了，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，墨迹深深浅浅的，仿佛看得到她落笔时那些微妙的停顿。
“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她把笔放下，靠回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慢，很轻，这辈子所有的仗都打完了。
王律师在屏幕那头检查了签名，确认无误。“江女士，所有手续完成。基金正式成立。恭喜您，您为科学和教育做了一件大事。”
“不是我做的。是钱做的。钱不是我一个人的，是K&F几万名员工一起赚的。我只是替他们做了个决定。”
王律师鞠了一躬，关了视频。屏幕暗了，木屋里安静下来，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小陈蹲下来，握着江月的手。“姐姐，我怕我做不好。理事长，我怕我担不起。”
江月看着她。“你连K&F都能管好，一个小小的基金算什么？你六十岁的人了，还怕什么？”
小陈笑了，露出了她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。六十一岁的虎牙跟她二十岁时一模一样。“我不怕了。姐姐你把K%F交给我，我把K&F做到全球第一。你把基金交给我，我一定把它做好。让那些想当科学家的女孩有钱上学，让那些想研究时空的物理学家有钱做实验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，拄着手杖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山上，照在松树上，照在木屋的阳台上。她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，想起当年在旺角的柜台后面，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。那时候她九岁，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。现在她八十七岁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所有的钱都捐出去了，都转出去了。但她没有觉得空，觉得轻了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姐姐，你后悔吗？”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不后悔。钱放在账上是数字。花出去才是钱。”江月转过身，看着小陈。“我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了。比我买任何东西都有意义。”
洪仔在电话那头听到了这一切，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“月姐，你让我当名誉顾问，我什么都不会，只会给你开车。现在连车都开不了了。”他是真的老了，腿也动不了，话也说不灵光，江月在电话这头听着，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。
江月握着手机。“你不需要会什么。你在那里，就是顾、就是问了。”
洪仔在那头嗬嗬地笑了，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，咳了好一阵才停。
江月走回书桌前，把那支旧笔插回笔筒。笔筒也是旧的，陶瓷的，上面印着K&F的logo。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笔，又插进去，又抽出来。笔身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，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。她攥着那支笔，看着小陈。“你爸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叫周国良。”
“对，周国良。你妈呢？”
“刘素芬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，把笔插回笔筒。“你回去的时候，替我跟他们问好。”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姐姐，你自己问。我下个月还来看你。”
江月没有说话，看着窗外那片雪山、那片松树、那片瓦蓝瓦蓝的天空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凉凉的，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一页。那页纸的边角翘了起来，纸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指纹，是不久前翻看时不小心留下的。那枚指纹叠在她几十年前的签名旁边。当年的签名工整有力，现在的签名微微发颤，就那样叠在那里，像时光留下的两行脚印。她伸出手把翘起的纸角压平，指尖刚好盖住了那个以前的签名。她的拇指在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，那道指纹印子更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