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金成立大会在上海举行。会场选在K&F总部大楼的大厅,就是当年江月宣布退休的那个地方。六十八楼的落地玻璃幕墙把浦东的天际线尽收眼底,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。台下坐了三百多人,有科学家、教育家、商界领袖、媒体记者。小陈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着江月送她的那对钻石耳钉。她的目光扫过台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讲稿摊在面前,但她没有照读。
“江月女士今天不能到场。她在瑞士山区的一座木屋里,看着雪山,喝着茶,看着我们的直播。”台下有人笑了,笑声不大,但很温暖。“但她一定在看着我们。八十七年了,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看着这个世界。”
江月坐在瑞士木屋的摇椅上,腿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毛毯。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,屏幕里是大会的直播画面。小陈站在讲台上,自信而从容。洪仔的视频窗口挤在旁边,画面有些模糊,光线也不太好。他在上海家里的床上躺着,手机用支架固定在床头柜上,镜头对着他的脸。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窝深深凹陷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月姐,她比你当年还稳。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江月看着屏幕里小陈的脸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她是你教出来的。”洪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老式收音机。
“不是我。是你。”直播画面里,小陈正在介绍基金的首批资助项目——十个时空物理研究项目,每个项目五百万美元,总投入五千万。研究方向涵盖量子引力、意识测量、平行宇宙,每一项都是最前沿、最烧钱、最没人敢投的领域。“这些项目短期内看不到成果,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更久。”小陈的声音很稳,“但江月女士说过,方向对了,就不要怕远。”
江月看着屏幕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橙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大会结束后,小陈的电话打了过来。屏幕里她的脸还带着台上的余热,额头有一点汗,但眼神很明亮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光。
“姐姐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很好。比我当年好。”
小陈的眼眶红了。“姐姐,我会努力的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用努力。用心就行。努力是做给别人看的,用心是做给自己看的。你用心了,别人也能看到。”小陈用力点头,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方向对了。”江月看着窗外的雪山。
小陈擦了擦眼角。“我会盯着。不会让任何一个项目因为缺钱停下来。”
挂了电话,江月靠回摇椅上。窗外的太阳开始落山了,雪山从金色变成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淡紫色。她看着那片淡紫色的光,想起当年在旺角看过的日落。那些日落也是这样的颜色,淡淡的,紫紫的,像是用水彩画上去的。
“从今天起,K&F就交给你了。我彻底退休。”她在心里对小陈说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小陈发来一条消息:“姐姐,你永远是我的姐姐。”江月看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,删了,又打——“好。”发出去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木屋外面,一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,在雪地上留下两行细细的脚印。它跑到木屋的窗台下停了一会儿,竖起耳朵听了听,又跑开了。江月看着那只松鼠,从窗台上跳下去在雪地里扑腾了几下,钻进了屋底的缝隙里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那两行脚印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河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根木柴还在燃。她拿起拨火棍拨了拨,火星溅出来几颗落在石板上闪了两下灭了。她添了几根新柴,火重新旺了起来,橙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。
她拿起手机,给洪仔发了一条语音:“你好好养着。等我回去看你。”洪仔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她听懂了——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雪山看不见了,只剩下窗玻璃上映出的壁炉的火光,橙色的,跳动的,像一颗心脏。她把窗帘拉上,把那片黑暗挡在外面。
木柴在炉膛里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出来,像烟花一样短暂。她的手垂在摇椅的扶手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那盏灯从九岁亮到八十多岁,还亮着,但光晕越来越柔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