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礼在上海举行,江月在瑞士木屋里看直播。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,但隔着几千公里,画面还是有点模糊,声音也断断续续的。小陈站在台上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还是那对钻石耳钉。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隔着千山万水,有些失真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今年,全球女性科技奖的奖金池扩大到了每年一千五百万美元。奖励名额从十人增加到三十人,每人五十万美元。”台下掌声雷动。小陈等掌声落下去,转过身看着大屏幕。屏幕上出现了江月的脸,白发,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
“今天,江月女士在瑞士山区看着我们。我想对她说一声——谢谢。”
江月对着镜头摆了摆手,动作很轻,像一个老奶奶在跟孙女打招呼。镜头切换到获奖科学家的画面。第一个是个印度女人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红色的纱丽。她在孟买的实验室里,背景是简陋的实验台和几台老旧的仪器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每个字都很用力。“江女士,您的故事激励了我。我从小就想当科学家,但家里人说女孩子不该读书。我读了您的书,我决定不听他们的。现在我拿到了博士学位,在研究可再生能源。谢谢您。”
江月看着屏幕里那张黝黑的脸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“加油。”
第二个是个非洲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白大褂,头发剃得很短。她在内罗毕的实验室里,背景是一排排试管和培养皿。她的声音在抖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“江女士,我研究的课题是疟疾疫苗。我的家乡很多人死于疟疾,我想救他们。谢谢您的资助。这笔钱够我买新的设备,够我雇两个助手。我会尽快做出成果。”
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
江月看着屏幕,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。“不用谢。做出来就行。”
小陈在台上笑了。她看着大屏幕上江月的脸,姐姐还是跟年轻时一样,说话不拐弯,不煽情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。但她的话比任何人的煽情都有力量。
颁奖礼进行了一个半小时。三十位获奖者来自二十多个国家,有的年轻,有的年长,有的在顶级实验室,有的在简陋的平房里。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睛都很亮。江月看着那些眼睛,一盏一盏的,像黑夜里的灯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旺角柜台后面的样子——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,亮亮的,不服输的。
直播结束了,屏幕暗了。江月把电脑合上,靠在摇椅上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
手机响了。洪仔的电话。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了,像砂纸在玻璃上磨,但精神好像比前阵子好了一些。“月姐,你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声音断断续续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
江月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的雪山。“值不值,我说了算。”
洪仔在那头嗬嗬地笑了。“你就是这么倔。从九岁倔到八十八岁,一点都不带软的。你是我见过最倔的老太太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洪仔又笑了,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。电话那头传来护工的声音,在喊他吃药。电话断了。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,她没有去续水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雪山从白色变成了淡紫色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她站起来,拄着手杖走到壁炉台前。壁炉台上摆着几个相框,苏辰的、关浩森的、林清婉的。她拿起关浩森的那个相框,玻璃擦得很干净,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。照片上的人还在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很真。
“我把钱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”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吵醒他。
关浩森在照片里笑着,没有说话。
她把相框放回壁炉台,摆正了,偏了一点点,又摆了一下,直到两边对称才松手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雪山看不见了,只剩下窗玻璃上映出的壁炉的火光,橙色的、跳动的。她走回摇椅前坐下,拿起那本老相册翻到关浩森那一页。照片上的他站在木屋前,背后是雪山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,手里拄着那根后来一直没离身的拐杖。那根拐杖现在靠在壁炉旁边,他不在了,拐杖还在。
她把相册合上,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相册封面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了。
获奖女科学家的视频她后来看了一遍,每一个都看了。那些脸,那些眼睛,那些话,她会记得。印度的那个做可再生能源研究的女人,非洲的那个做疟疾疫苗的女人,还有巴西的那个做热带雨林保护的女人,中国的那个做芯片设计的年轻女孩——她们的科研之路还很长,但她看不见了,没关系,她们会走下去的。
今天晚上雪没有下,云层裂开一条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。江月躺在摇椅上,闭着眼睛毛毯滑到了腰上,她没有拉上来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位置空了,只剩下一小块圆形的痕迹,是花盆底留下来的,擦不掉了。那块痕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像一个印章,盖在窗台上,盖了一辈子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痕迹,木头已经被压出了深深的凹槽,她的指腹在凹槽里划了一下,粗糙的,凉凉的。她把手缩回来,搭在相册上,拇指摩挲着相册封面上凸起的纹路,沙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