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岁那年春天，江月突然说想回香港看看。小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，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“好，我陪你去”。她挂了电话，对满桌的董事说“今天的会开到这”，然后订了两张第二天飞香港的机票。洪仔在电话那头听到这个消息，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。“月姐，帮我也看看。看看旺角变成什么样了。看看老陈的档口还在不在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窗外的雪开始化了，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，一滴一滴的。“好。我帮你看。”
香港变了，又没变。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还是那个颜色，太平山的轮廓还是那个形状，但两岸的楼高了密了。旺角还是那么多人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大群洄游的鱼。小陈扶着江月从出租车上下来，站在西洋菜街的路口。江月拄着拐杖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脖子上围着小陈织的围巾，大红色的，在人群里很显眼。她抬头看了看街口的招牌，那些霓虹灯比以前更密了，层层叠叠的。
“姐姐，往哪边走？”
江月没有回答，迈开步子往右拐。她不用想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，九岁的时候走了，十岁的时候走了，十几岁的时候走了。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电子街还在，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。店面装修得很现代，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。当年那些木板搭起来的档口早就拆了，那些堆积如山的CALL机、那些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、那些潮湿闷热的空气，都不在了。但街道的位置没变，宽度没变，从这头到那头的距离没变。江月走得很慢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地走。小陈扶着她，不说话。
走到一个店铺前，江月停下来了。店面不大，橱窗里摆着几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。招牌是白色的，上面写着“讯达数码”四个字。江月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里以前是老陈的档口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她想起四十多年前，她九岁，站在这个位置，仰着头跟老陈讨价还价。老陈是个胖胖的中年人，笑起来满脸褶子，说话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。“你这个小不点，比大人还精。”他这么说她。
“这里当年有柜台，木头的，漆都掉了。柜台后面是一排货架，摆着CALL机、电池、充电器。我站在柜台外面，踮着脚才能够到柜台面。”江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，手的高度只到她胸口。“老陈在里面，坐在一张破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摇啊摇的。”
小陈看着那个橱窗，玻璃很亮，灯很亮，但里面没有老陈，没有蒲扇。
店里走出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多岁，穿着工装，看到江月站在门口，问她是不是要买东西。江月摇了摇头，年轻人又进去了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街对面走过来，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，大概是刚买完菜。他看到江月，愣了一下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走近了几步又近了，走到江月面前停下来，嘴张着，手在抖，塑料袋里的苹果滚落一个，骨碌碌地滚到江月脚边。小陈弯腰捡起来递给他，他没有接，看着江月。
“你是——你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女孩！”声音抖得厉害，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音调。“你是江月！我认得你，你的眼睛没变！几十年了，你的眼睛没变！”
江月看着他，这张脸她不认识。但他说得对，她的眼睛没变。
“是我。”
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。转过身朝街那头喊了一声，声音很大，在嘈杂的街头依然传出去很远。“阿强！阿珍！快来！江月回来了！那个九岁卖CALL机的江月回来了！”
街那头有人跑过来。先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，系着围裙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油。然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。更多的人围过来了，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，有记得她的，有不记得但听说过她的。江月被围在人群中间，拐杖拄在地上，腰挺得很直。
“我当年就在这摆摊。”她指了指那个橱窗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闪光灯噼里啪啦的。她没有拒绝，拄着拐杖站在那里，让那些人拍。小陈站在旁边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江月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，走完整条街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走回这头。她走得很慢，每经过一个店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，有时候多看几秒，有时候看一眼就走了。
“姐姐，你的路走得很远。”小陈扶着她。
江月看着街口那盏旧路灯，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，灯泡换过了，但灯柱还是那根。“再远，也要记得从哪里出发。这里是我的起点。九岁那年我站在这里，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心里有一股劲，不想认命。那股劲到现在还在，就是人老了，劲还在。”
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洪仔的电话打来了，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江月听懂了。“月姐，你看到了吗？老陈的档口还在吗？”
江月握着手机。“还在。位置没变。只是不卖CALL机了，卖手机。”
洪仔沉默了片刻。“月姐，你帮我问问，那个位置现在卖什么手机，贵不贵。”
江月笑了。“你买手机干什么？你又不会用。”
洪仔在那头笑了，笑得咳嗽了起来，咳了好一阵才停。“月姐，你帮我买一部。最贵的。我要用你送我的手机，跟这个世界说再见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手指紧了，紧了，又松了。“好。我帮你买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转身对小陈说。“帮洪仔买一部手机，最贵的。他要用我送他的手机。”小陈点头，走进那家店。
江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，从九岁走到九十岁。街还是那条街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但它还在。她还在，手机拿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包装盒是白色的，边角很锋利硌着掌心，有一点疼。她没有松手，把它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。
小陈买完手机出来，扶着她往回走。走到街口，江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着街尽头那块“旺角”的路牌，路牌被阳光照得很亮。她看了几秒，转过身继续走，没有再回头。路牌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，露出下面暗沉的铁皮，风雨侵蚀了这么些年，字迹倒是还很清楚——“旺角”。车流从她身边经过，没有人为这个老太太停下来，她也不需要停下来，一步步走自己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