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旺角回到酒店,江月没有休息。她坐在书桌前,把老花镜戴上,对小陈说了一句“拿纸笔来,我要写一封信”。小陈正在给她倒水,听到这话愣了一下,把水杯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找出信纸和笔。信纸是酒店的信笺,白色的,印着暗纹,顶端有酒店的logo。笔是酒店的圆珠笔,蓝色的,笔帽上印着酒店的名字。
“写给谁?”小陈把信纸和笔放在江月面前。
“写给年轻的自己。九岁的那个。”
小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没有说话,退后一步站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顺着脸颊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怕发出声音惊扰了江月。
江月拿起笔,在信纸顶端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亲爱的九岁的江月”。字写得很慢,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你好,我是九十岁的你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这行字。九十岁的自己给九岁的自己写信,中间隔着八十一年。八十一年。她活了两辈子,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年。但此刻写信的这个她,只是那个九岁小女孩的延续。从来没有变过。
她继续写——“你从陆家跑出来的时候,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。你站在旺角的街头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不要怕。那些苦难会让你变强。”
小陈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。江月的字比她年轻时潦草了不少,老年人的手不太听使唤了,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,像是在往纸里刻。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站在江月办公室门口,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字迹——用力,认真,不敷衍。
“你会成功。你会把K&F做到全球第一,你会打败所有看不起你的人。但你也会失去很多。你会失去苏辰,失去关浩森,失去林清婉。那些你爱的人,会一个一个地离开你。不要怕。失去会让你更懂得珍惜。”
江月的笔停了一下。笔尖抵在纸上,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看着那个圆点,大概是想起了什么。关浩森走的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,苏辰走的那天晚上的月光也很亮。她把那个圆点描成了一个句号,继续写。
“最终,你会感谢自己从来没有放弃。感谢那个九岁的小女孩,在旺角的柜台后面站到脚肿也没有哭。”
小陈的眼泪掉在了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,但眼泪又涌出来了,越擦越多。江月没有抬头看她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很清晰。
“记住,靠自己,别靠别人。不要等别人给你机会,自己去创造。不要怕失败,失败了爬起来继续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帮你,除了你自己。你的未来会很精彩。你会看到雪山,会看到极光,会看到非洲的动物大迁徙。你会帮助很多很多人。你会跟苏辰在另一个时空说上话。”
江月的笔速慢了下来。上一行和下一行之间,她停住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。
“你会活到九十岁,坐在香港的酒店里,给九岁的自己写信。”
她写到最后一行——“加油。”
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江月。”
日期写在名字下面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她把笔放下了,笔身搁在信纸上,还带着手掌的温度。她把信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信纸被她拿在手里微微颤抖着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折了两折,塞进信封里。信封没有封口,留着,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小陈擦了擦眼泪,声音有点哑。她走到桌前,看着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。“姐姐,这封信要寄到哪?九岁的你在旺角,但那个你已经不在了。你长大了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香港夜景。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着,太平山上的豪宅星星点点。“等我去世后,把信放在我的墓碑下。不是寄给九岁的我,是留给以后的我。下辈子如果我能看到这封信,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。”
小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,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。江月看着她,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姐姐,别说这种话。”小陈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人总要面对。我已经面对了。你也要面对。”
小陈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,信封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,有一点疼,但她没有松手。她拉开包的拉链,把信封放进去,拉好拉链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江月站起来,拄着手杖,走到窗前。小陈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海。维港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“姐姐,你还有什么话要写吗?给年轻的自己,给以后的自己,给——给别人?”
“没有了。该说的都说完了。剩下的,让时间去说。”
夜深了,维港的灯光慢慢暗了一些,最亮的那几盏还亮着。太平山顶的凌霄阁闪着光,像一颗不灭的星星。江月拄着手杖站在那里,小陈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姐姐,你说下辈子,你还会记得这封信吗?”
“不记得。但信在那里。看到了就会想起来。”
小陈靠在她肩上,江月伸出手揽着她的肩膀。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都白了头。小陈手里的包安静地放在脚边,拉链关得很紧,里面的信封安静地躺在夹层里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下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