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二岁那年冬天，江月没有熬过去。不是病了，是老了。她的身体像一台运转了近百年的机器，零件都磨秃了，螺丝都松了。她不再有力气走下楼梯，不再有力气拄着手杖走到松树下看那块埋着绿萝的石头。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，盖着那条深灰色的毛毯，看着窗外的雪山。雪山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，她已经看了很多年。
小陈从上海飞来的时候，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个冬天了。小陈请了长假，把K&F交给了副手，住在木屋里每天给江月做饭、喂药、翻身、擦洗。洪仔身体不好没能来，但电话一直通着，手机就搁在江月的枕头旁边，开着免提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挂断。洪仔在那头呼吸很轻，有时候会叫一声“月姐”，江月应一声，他又不说话了。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。
一天早晨，江月醒来，看到窗外大雪纷飞。雪很大，铺天盖地的，松树的枝头被压得很低。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小陈正在厨房热粥，听到她说话，端着碗走过来跪在床边。粥是小米的，熬了很久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“姐姐，你想吃什么？我还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，炖得很烂。”江月摇了摇头。小陈的眼泪掉进了粥里。
“不用了。这辈子，吃够了。”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窗缝。
小陈扶着江月坐到窗前。她裹着毛毯，白发在晨光里亮亮的，手边放着关浩森的照片。她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，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“我来找你了。”声音很轻很轻。
小陈跪在她脚边，握着她的手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。“姐姐，别走。我还没有准备好。我还没有好好陪过你。你走了我怎么办？”
江月低下头看着她，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发。那些头发也白了大半，但还是很软。“你好好活着。把公司管好，把基金管好，把我没做完的事做完。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洪仔在电话那头哭着喊了一声“江月姐”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江月听懂了。她对着枕头旁边那部手机说——“洪仔，照顾自己。别摔了。走路慢点。药按时吃。”
洪仔在那头哭得像个小孩。“月姐，我舍不得你。这辈子还没跟你待够。”
“这辈子，认识你们，值了。”
小陈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，哭得说不出话。窗外雪越下越大。江月靠着椅背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心电监护仪没有开机，因为她说不想听那个滴滴答答的声音。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越来越慢。她的手还搭在小陈的头上，手指没有再动。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——从木屋看到雪山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挂着的弧度，到这一刻，终于与世长辞了。
医生从镇上赶来的时候，雪已经停了。他检查了她的心跳、瞳孔、脉搏，站起来摘下听诊器，对小陈摇了摇头。“她走了，很安详。没有痛苦。”
小陈坐在床边，握着江月的手放在自己脸上。那只手已经凉了，但手指还是弯弯的，保持着摸她头发的姿势。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洪仔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。小陈叫了他好几声，他才开口——“月姐走了？”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洪叔，姐姐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、很轻的叹息，然后是没有声音的哭泣。老人连哭的力气都不多了，但眼泪还是能从干涸的眼眶里流出来。
小陈把江月的手放回毛毯下面，整了整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雪山从白色变成了金色，山顶的雪正在发光。
当天下午，小陈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，封口处涂了胶水。她走进雪地里，在木屋后面的松树下，绿萝的小石头旁边，挖了一个小坑，把那封信放进去，用土埋好。她又从屋里拿来那盆早已不存在的绿萝——不，她从屋里拿来一把小铲子，铲了几锹雪盖在土上。做完这些她蹲在那里哭了起来，哭得累了就坐在雪地上，仰着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蓝得很深。
她站起来，看着那块小石头看了很久。她转过身，走回木屋。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，一行去，一行回。风吹过来，雪花飘起来填进那些脚印里。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填平，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。但她知道她来过，江月也知道，埋在松树底下的那封信也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