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50年，上海。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个颜色，两岸的楼比以前更高了。K&F总部大楼还在，但已经不是最高那栋了。它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，外墙翻新过好几次，但结构没变，六十八层，玻璃幕墙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大楼的一至五层改成了“江月博物馆”，免费向公众开放，每天有上万人来参观，排队要排好几个小时。
江小月跟着妈妈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，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。她十二岁，穿着校服，背着印有卡通人物的书包，扎着马尾辫，眼睛又大又亮。她踮起脚尖往队伍前面看了看，看不到头。“妈妈，要排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今天是你生日，你想看多久都行。”
江小月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——正在换牙。
排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她们终于进了博物馆。大厅里光线很暗，只有展柜里的灯亮着，暖暖的橘黄色，像一盏盏小灯。墙上挂着大幅的江月照片——不是同一个时期的，有年轻时的、中年时的、老年时的。江小月仰着头看着那些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第一张照片里的江月还很年轻，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讲台上，头发是黑的，眼睛很亮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。第二张照片里的江月头发白了，但腰还是直的，站在雪山前，穿着一件冲锋衣，笑容比年轻时大了不少。第三张照片里的江月已经很老了，坐在摇椅上，腿上搭着毛毯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低着头看，银发在阳光里闪着光。
江小月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好一会儿，转身指着照片对妈妈说——她好厉害。妈妈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矿泉水，笑着点了点头，是啊，她好厉害。
讲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深蓝色的制服，胸口别着博物馆的徽章。她站在展柜前，指着里面的一份手稿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“这是江月女士回忆录《我的人生，我做主》的原稿。手写的，字迹很潦草，但她当年就是用手写的。”展柜的灯光很柔和，泛黄的稿纸在玻璃下面显得很脆弱，边角有些卷了。江小月趴在玻璃上往里看，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。字迹确实潦草，但她觉得很好看。
“江月女士九岁创业，在港城旺角电子一条街卖CALL机起家。三十二岁成为亚洲首富，五十岁退休。退休后她设立了全球女性创业基金，资助了数百万女性创业者。她用了一辈子，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女人可以做到任何事。”
江小月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光。
“她也是姓江。”江小月转过身看着妈妈，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讲解员听到了，笑着走过来。“江月女士原名陆晚棠，但她选择了江月这个名字。‘江’是她自己取的姓。她有没有后代，没有直接证据。她的遗嘱把所有财产都捐给了科技和教育，没有留给任何个人。但很多人自称江氏后人，说自己的祖辈是江月女士的远亲。”
妈妈想了想，说出口的话带着些许不确定。“我们家的族谱上，老祖宗是从香港迁到内地的。算算时间，跟江月女士差不多是同一代人。也许有关系，也许没有。”江小月的眼睛更亮了。
讲解员带着她们继续往前走。展柜里陈列着江月用过的东西——一支旧钢笔，笔身上的漆磨掉了几块；一副老花镜，镜框是银色的，细细的；一条深灰色的毛毯，边角有些磨损了。江小月看着那些东西，脑海里浮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摇椅上，腿上搭着那条毛毯，手里拿着那支钢笔，在写信。
“妈妈，我想读她的书。”
妈妈从展馆出口的纪念品商店买了一本新版《我的人生，我做主》。封面是白色的，上面印着“不认命”三个黑色大字，竖着排的，像一扇门。江小月把书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，书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，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手。
走出博物馆的时候，阳光很亮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睛看着那栋六十八层的大楼，玻璃幕墙反着光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。“我要像她一样。”
妈妈低头看着她。“像她一样什么？”
“像她一样厉害。不放弃。靠自己。”
妈妈笑了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摸了摸江小月的头发，说好，妈妈相信你。
江小月把书装进书包里，拉好拉链，拍了拍。她牵着妈妈的手走下台阶，走进阳光里。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拖到博物馆的门口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，她伸出手把头发压住了，风又吹过来，吹到她的脸上暖融融的。
一百多年过去了，江月不在了。K&F还在，基金还在，那些她帮助过的女性的后代还在。旺角电子街还在，虽然已经变成了一条旅游街，每天有无数游客来打卡拍照。那块“旺角”的路牌还在，油漆换了好几遍，但上面的字没变。
江小月抱着那本书走进了地铁站，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钥匙扣，是博物馆纪念品商店买的，小小的，上面印着江月的头像，白发，皱纹，但眼睛很亮。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。手心里出了汗，钥匙扣湿了，她松开了又攥住。妈妈在低头看手机，大概在看回家的路线。江小月一个人站在那里，身边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，耳朵里是地铁的风声。
列车从隧道里呼啸而来。她等车上的人下来，牵着妈妈的手走上去坐好，翻到第一章，标题是《九岁，我逃出了那个家》。她一字一字地读着，读得很慢，因为有些字还不认识。但她看得很认真，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。“九岁的江月，你好，我是十二岁的江小月。”她在心里说。列车驶进了隧道，车窗玻璃上全是姑娘的侧脸，窗外光暗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