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江小月书包都没放下,就跑到外公的房间。外公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戴着老花镜,正坐在窗边看报纸。他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,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族谱。江家的族谱在他手里续了好几代,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、生卒年月、生平事迹。江小月觉得那些字很好看,但以前从没认真看过。
“外公,我要看族谱。”
外公把报纸放下,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。“怎么突然想看族谱了?”
“我今天去了江月博物馆。江月好厉害,她也姓江。你说过我们家老祖宗是从香港迁来的,跟江月是同一代人。我想看看我跟她有没有关系。”
外公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从最上层翻出一个樟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族谱。纸边都卷了,有的地方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。他捧着族谱坐回椅子上,翻到最后面几页,指着一行字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江月,女,生于一九八四年,港城陆家私生女。后改名江月,商界奇才,K&F集团创始人,全球女性创业基金发起人。终身未婚,收养一女,随其姓江,是为江氏二代祖。”
江小月跪在地板上,趴在外公腿边,眼睛盯着那行字,手指着“江月”两个字,看了好久好久。果然是,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。
“外公,真的是我们的祖先!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眼镜布擦了擦,重新戴上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缓缓开口说出了一直藏在族谱里的话。
“按照族谱,江月是你曾曾曾姑奶奶。她终身未婚,收养了一个女儿,随她姓江。那个女儿就是江家的二代祖。你身上流的血,跟她有渊源。时间过去这么多年,血脉或许已经很远了,但你心里想认,她就在那里。”
江小月激动得跳了起来,在地板上蹦了两下,差点把外公的书桌撞歪了。妈妈从客厅跑过来,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。
“爸,所以小月真的跟江月有血缘关系?”妈妈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族谱上这么写的。香港江氏一支,确实源自江月养女的后代。当年江月的养女成年后迁居内地,繁衍生息,传到你们这一代。”外公把族谱往前翻了几页,纸页太脆了,翻得慢了又慢。“江月无直系后代,但她的精神通过养女传了下来。你们是她的后人,不是血脉,但也是。”
江小月一把抱住外公,抱得很紧,外公的骨头硌得她有点疼,但她没有松手。“外公,我要让全世界知道,我是江月的后人!”
外公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很轻很慢。“不用张扬,你心里知道就好。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江月从来不需要别人知道她是谁,她只做自己。你也一样。”
江小月松开外公,缠着外公继续讲江月的故事。外公讲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他讲江月怎样从陆家跑出来,怎样在旺角卖CALL机,怎样创办K&F,怎样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。他讲江月设立女性创业基金,资助了全世界上百万的女性。他讲江月写回忆录,把自己的一生记录下来,激励了无数人。
江小月跪在地板上仰着头听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外公,把族谱借我看看。”外公把族谱递给她。纸页很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。她翻到江月那一页,拍了照片。她把手机举到眼前,放大再放大,看着那两个字,长辈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——商界奇才。
妈妈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她一边吃一边看族谱。她把那页拍了好几张,正面拍,侧面拍,凑近了拍。手机相册里多了好几张族谱的照片,她建了一个新相册,名字叫“我的根”。
外公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旧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。戒面磨得很亮,纹路已经模糊了,但隐约能看到是K&F的logo。“这是江月的养女传下来的,说是江月年轻时戴过的戒指。一代一代传,传到我这了。你拿去吧。”
江小月接过那枚戒指,在灯光下转着看。银色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,像是很多年前的人留下的暗号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有点凉,攥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“我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,不给她丢脸。”
妈妈走到她身后,蹲下来搂着她。外公坐在椅子上笑着看着她们。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,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,又飞走了。江小月看着那枚小小的银戒指在心里说,江月奶奶,我会努力的。戒指在灯下一闪,像是听懂了。她把戒指戴在拇指上,有点大,晃来晃去的,她攥起拳头把它握住了。笔尖已经削得很尖,她在族谱旁边铺了一张白纸,歪歪扭扭地写下——“我也要像她一样。”铅笔字迹浅灰色的,她看了片刻,描了一遍,描成深灰色,边角还描出了头,太长了,擦掉又写了一行小字。
她低着头写得很慢很认真,铅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飘满了房间。妈妈在门口看了她一眼,没有出声,又退回厨房去收拾。冰箱门打开的时候有一道橘黄色的光落在走廊地板上,门关上,光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