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月把《我的人生，我做主》读了整整三遍。第一遍是在地铁上读的，第二遍是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读的，第三遍是趴在书桌上用荧光笔划重点读的。书被她翻得页角都卷了，封面上沾了一小块橘子汁，是第三遍读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，她心疼了好久。十三岁的江小月读初二，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，扎着马尾辫，眼睛很亮。她读完江月的故事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，不是小火苗，是一整片森林。
她开始观察学校小卖部。小卖部在食堂旁边，每天中午人满为患。一瓶矿泉水卖两块钱，外面超市只要一块。一支中性笔卖三块钱，网上批发只要几毛。她站在小卖部门口，看着那些挤着买东西的同学，心里算了一笔账，嘴唇在轻轻翕动。
同学小张是个戴眼镜的男生，成绩好，人也老实，被江小月拉来当合伙人。他推着眼镜，拿着江小月的手机看批发网站上的价格，嘴巴张成了O型。“你确定不会亏本？进那么多货，卖不出去怎么办？”
江小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文具的批发价和零售价。“中性笔，批发价六毛，卖一块五，利润九毛。笔记本，批发价一块二，卖两块五，利润一块三。修正带，批发价两块钱，卖四块，利润两块钱。”她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，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“第一批货先进两百块的成本，卖完再进。不会亏。”
小张把计算器按了一遍，按出来的数字跟江小月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。他抬起头看着江小月，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佩服。
第一批货到的时候，快递堆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，一大箱子。江小月和小张费力地搬到了教室。午休的时候，她把文具摆在自己的课桌上，没有招牌，没有吆喝，就在那坐着。第一个来买的是同桌，买了两支中性笔，三块钱。第二个来买的是前桌，买了一本笔记本，两块五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——一个午休下来，她卖出了八十多块钱的货。
小张在旁边记账，手忙脚乱地写名字、写数量。江小月收钱找钱，动作很快。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，但竟然也撑到了第一桶金进账的那一刻。
一周后，两百块成本收回来了，还赚了两百块。江小月把钱装在信封里，信封上写着“创业基金”四个字，字迹工工整整。小张分到了几十块分红，拿着钱不知所措，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钱。
第二周，生意更好了。有人开始主动来找她买文具，不用她摆摊了，直接在教室门口堵她。“江小月，有红色中性笔吗？”“江小月，修正带还有吗？”她记下需求，晚上回家在网上订货，三天到货，五天卖完。两周赚了又挣上千块。
小张好心提醒她这是在跟小卖部抢生意。江小月戴着耳机，一边看批发网站一边无所谓地说这叫自由市场。她说的对，学校确实是一个市场，有人需要文具，有人提供文具。小卖部价格高，她的价格低，同学自然来她这里买。
班主任姓王，四十多岁，教语文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她听说江小月在班里做生意的事，没有直接批评，只是路过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江小月收钱找钱，看着她那本账目分明的笔记本，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，走了。后来她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聊起，“我们班有个女生，挺有商业头脑的。十三岁就知道倒买倒卖了。”
两个月后，江小月的文具生意被叫停了。德育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，说你这是无证经营，学校不允许学生在校内搞商业活动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，账本上记着这两个月每一笔收入和支出。合计三千二百块。
“九岁的江月都可以在旺角卖CALL机，我为什么不行？”声音不大，但很倔强。德育主任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这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会说出这种话。
王老师从旁边走过来，说您别生气，这孩子就是有想法。她拍了拍江小月的肩膀，说“你可以在学校创业大赛上展示”。全校每个班都要出项目，你搞的这个文具摊可以整理整理，做成创业计划书，代表咱们班参赛。
江小月抬起头看着王老师，眼睛里的那盏灯点得更亮了。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，她每天放学后都泡在图书馆里，查资料、写计划书。小张帮她做市场分析，他数学好，数据算得飞快。妈妈帮她打印资料，外公帮她改错别字。她没有多少资金，没有人脉，没有经验，但她有江月的书，那本被翻得页角卷起来的书。
她把书翻到第九章，用荧光笔划了一行字——“不要等别人给你机会，自己去创造。”
一个月后，创业大赛那天，江小月站在讲台上，穿着校服，扎着马尾辫，手里拿着那本写了一个月的计划书。看着台下那些评委、老师、同学，手心在冒汗，她把汗擦在校服裤子上。
“各位老师好，我叫江小月。我的项目是‘校园文具直通车’。”
她打开PPT，第一页是江月的照片。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的偶像，也是我的远亲。”台下有人笑了，她没有在意。她把文具摊这两个月的成绩一页一页地展示出来。进货渠道、销售数据、利润分析、未来规划。数据详实，逻辑清晰，像一个真正的商业计划书。
讲完的那一刻，台下响起了掌声。她看到王老师在鼓掌，小张在鼓掌，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坐在最后一排也在鼓掌。
她抱着那本计划书走下讲台，走到妈妈身边，把头埋在妈妈肩上，闻到了妈妈身上洗衣液的香味。妈妈说你真棒。她点了点头，眼眶湿了，但没有哭。
比赛的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，但江小月觉得她已经赢了。不是赢别人，是赢自己。她迈出了第一步，就像江月当年迈出的那一步。跟九岁的江月比起来，她这一步差得很远，但已经在路上了。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，她抱着计划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操场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。风吹过来翻动纸页哗哗地响。妈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，她低下头把纸页按住了，抬头时路灯的光还在，妈妈的脚步还在前面。她在心里告诉那个不认识的曾曾曾姑奶奶——我会坚持的。
